赵婆婆没有多问,只是叹了口气:“女人家带着孩子不容易。种菜啊,说难不难,说简单也不简单。得看土,看水,看天气。你这会儿想种,也只能种些耐寒的——菠菜,小葱,还有这冬白菜。”
她起身,从屋角拿出一个小布袋:“这里头是白菜种子,我去年留的。还有些菠菜籽,一并给你。”
婉宁连忙道谢,又要掏钱,被赵婆婆按住了手。
“不值几个钱。”赵婆婆说,“走,我教你怎幺弄。”
两人回到婉宁的小院。赵婆婆看了看她院子里的空地,指了指墙角一块向阳的地方:“就这儿吧。土得翻松,把石头瓦块捡干净。然后开畦,垄要起得高些,排水好。”
婉宁找来那把昨天在集市上买的旧锄头——又花了十五文。她学着赵婆婆的样子,举起锄头,用力往地上一刨——
“铿”的一声,锄头磕在一块石头上,震得她虎口发麻,锄头差点脱手。
赵婆婆笑了:“娘子劲儿用得不对。来,我教你。”
她接过锄头,示范给婉宁看。动作不快,但很稳,锄头落下去,轻松地翻开泥土,将底下的土翻上来。婉宁看着,觉得似乎不难,可等自己接过锄头再试,不是刨得太深就是太浅,一会儿功夫,手心就磨出了水泡。
疼。火辣辣地疼。
她咬着牙,继续刨。一下,又一下。汗水很快浸湿了额发,顺着脸颊流下来,滴进土里。腰也开始酸,手臂像灌了铅一样沉。
念宝蹲在一边看,小脸上满是担忧:“娘亲,你出汗了。”
婉宁直起腰,用袖子抹了把汗,对女儿笑了笑:“没事,娘亲不累。”
其实累。累得她想丢下锄头,回屋躺下。可她知道不能。这点苦都吃不了,以后的日子怎么过?
赵婆婆在一旁指点着:“对,就这样。土翻好了,还得细细耙平。然后开沟,撒种,盖上一层薄土。浇水不能太急,得慢慢浇透……”
婉宁一一照做。等她把那一小块地整理好,撒上种子,浇完水,日头已经偏西了。她直起腰,感到浑身像散了架一样,每一个关节都在叫嚣着酸痛。手心那个水泡已经破了,火辣辣地疼。
可看着那一小畦平整的土地,看着那些被她亲手埋进土里的种子,心中却有一种奇异的、踏实的感觉。
“行了,头一步算是完成了。”赵婆婆说,“往后每天看看,土干了就浇水。等苗长出来,还得间苗,除草,捉虫……事儿多着呢。”
婉宁点点头,将赵婆婆的话默默记在心里。
送走赵婆婆,她回到屋里,摊开手掌。那个水泡破了,周围红肿了一片,碰一下都疼。她找来一块干净的布,想包扎一下,却发现布已经用完了——最后一块干净的布,昨天给念宝做了件小肚兜。
她只好用水冲了冲,忍着疼,继续拿起那方帕子。
天快黑了,她得赶在明天之前把剩下的部分绣完——帕子边上还要绣一圈简单的缠枝纹,周掌柜交代的。
她点上油灯,就着昏黄的光,一针一针地绣。手疼得厉害,每刺一针都像有针扎在伤口上。她咬着嘴唇,忍着,继续绣。
念宝悄悄走过来,爬上她膝头,伸出小手,轻轻摸了摸她掌心的伤口:“娘亲,疼吗?”
“不疼。”婉宁说,声音有些哑。
孩子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爬下她的膝盖,跑到水缸边,踮着脚舀了半瓢水,摇摇晃晃地端过来:“娘亲喝水。”
婉宁接过来,喝了一口。水很凉,却像一股暖流,流进了心里。
“谢谢念宝。”她说。
孩子又跑开,这次拿来的是那块她用来擦脸的布巾——已经有些旧了,但还算干净。她用布巾笨拙地包住婉宁受伤的手,打了个歪歪扭扭的结。
“这样就不疼了。”念宝很认真地说。
婉宁看着女儿,看着那双清澈眼睛里纯粹的关切,眼睛忽然就湿了。
她弯下腰,将孩子紧紧抱进怀里。
“嗯,不疼了。”她轻声说,“有念宝在,娘亲什么都不怕。”
夜深了。
帕子终于绣完了。婉宁将它举在灯下细看——缠枝纹绣得有些歪斜,针脚也不够均匀,但整体看来,还算过得去。
她将帕子叠好,小心地包在一块干净布里,准备明天一早送去布庄。
然后,她吹熄了灯,躺到床上。
念宝已经睡着了,小身子依偎在她怀里,小手还抓着她受伤的那只手,像在保护着。
黑暗中,婉宁睁着眼,听着窗外风吹过的声音,听着远处偶尔传来的犬吠,听着怀里孩子均匀的呼吸。
手还在疼,腰还在酸,心里还在为明天的生计发愁。
可奇怪的是,她心里却没有了在京城时那种蚀骨的冰冷和绝望。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具体、更真实的东西——
累。是真累。
但也踏实。是那种用自己双手一点点挣来生活的踏实。
她知道,往后的日子会更难。绣活未必总能接到,菜地未必能种好,钱会越来越紧,冬天会越来越冷。
可至少,她是在往前走。不是在仇恨的泥沼里挣扎,不是在算计的迷宫里打转,不是在羞耻的深渊里沉沦。
而是在这片实实在在的土地上,用自己这双曾经只会拿笔、弹琴、递毒酒的手,学习翻土,学习绣花,学习如何做一个能养活女儿的母亲。
窗外的风停了。
万籁俱寂。
婉宁闭上眼,将脸贴在女儿柔软的头发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泥土的腥气,有灯油的烟味,有孩子身上的奶香,有……生活的味道。
粗糙,真实,带着汗水和疼痛,却让她第一次觉得——
自己真的活着。
而活着,就有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