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景衍捧着碗,看着母亲面前同样的一碗清粥,咬了咬嘴唇,还是没忍住:“母亲,我想吃肉了。”
柳采女眼神一黯,愧疚的安抚:“好。等母亲把这方帕子绣好,托人带出去换了钱,就给衍儿买肉吃。”
小宋景衍虽然失望,却懂事地点点头,把馒头分了一个给母亲,自己拿起一个啃了起来。
记忆里,他似乎一直都是这样,跟在那些宫人后面,靠着卖乖和做些杂活,偶尔讨到一点像样的吃食。
他不喜欢这座皇宫,不喜欢那些高大的、仿佛要压下来的宫殿阴影,不喜欢房间里永远散不去的潮湿霉味。
还有那股香。
柳采女总会在一个小铜炉里点燃一截香,说是贵人嘱咐,对她的身子好,能安神静气。
那味道清冽微苦,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草木气息,并不难闻,但年幼的宋景衍就是莫名不喜欢。
他觉得那香气像一层看不见的纱,笼罩着母亲和她日益苍白的脸,也笼罩着他们逼仄的生活,沉甸甸的。
有时母亲点了香,会望着袅袅升起的青烟出神,眼神空茫,不知在想什么。
小景衍唤她,她要过一会儿才恍惚回神,然后对他露出一个温柔的笑。
梦境的最后,是母亲咳喘的声音,压抑着,闷在胸腔里。
她背对着他,肩胛骨在单薄的衣衫下清晰凸起,微微颤抖。
那线香的气味,似乎更浓了。
这个梦如此真实,带着陈年旧物特有的潮湿感和无力感。
这是宋景衍成为“宋景衍”以来,第一次清晰地梦见关于生母的具体片段。
以往,他脑海里关于童年,只有“不受宠”、“生活艰辛”这样模糊的概念。
此刻,他在梦中蹙紧了眉头,身体不自觉地蜷缩起来,仿佛又变成了那个在深宫中艰难求存的孩子。
……
宋景衍是被一阵强烈的眩晕和喉咙的干痛惊醒的。
他睁开眼,只觉得头重脚轻,浑身滚烫,视线都有些模糊。
耳边传来压抑着怒火的低沉声音,是他从未在江承玦那里听到过的震怒——
“……废物!连个风寒发热都诊治不清?!陛下若是有什么差池,你们太医院上下,有几个脑袋够砍?!”
是江承玦的声音。
他在发脾气?对太医?
宋景衍艰难地偏过头,看到寝殿内跪了一地的太医,为首的院正更是伏在地上,浑身发抖。
而江承玦背对着床榻站着,虽然看不到表情,但空气中弥漫的低气压,让他知道此刻老师的滔天怒火。
“老师……”宋景衍张了张嘴,发出的声音嘶哑微弱。
那背影猛地一僵,瞬间转过身来。
江承玦几步跨到床边,俯下身,伸手探向他的额头,指尖冰凉,与他滚烫的额头形成鲜明对比。
“陛下醒了?”江承玦的声音立刻软了下来,“感觉怎么样?头晕吗?渴不渴?”他一边问,一边用眼神示意苏公公端温水来。
“水……”宋景衍哑声道。
江承玦立刻接过杯子,小心地扶起他,一点点喂他喝下。
动作温柔至极,与方才厉声呵斥太医的模样判若两人。
温水润湿了干痛的喉咙,宋景衍稍微舒服了些,靠在江承玦怀里,看着他紧绷的下颌线,小声道:“老师……别凶他们,我没事,就是……有点冷。”
他确实觉得冷,即使在厚厚的被褥里,也止不住地打寒颤。
那场过于真实的梦,似乎抽干了他不少力气,也让这具身体本就因近日劳心劳力而下降的抵抗力彻底崩溃。
江承玦将他搂得更紧,用脸颊贴了贴他滚烫的额头,声音低沉:“还说没事,烫得厉害。”他转头,看向地上跪着的太医,语气恢复了冷静,“陛下高热未退,重新诊脉,开方下药。用最好的药,最稳妥的方子。若陛下有丝毫差池——”
他没有说完,但未尽之言里的寒意,让所有太医噤若寒蝉。
为首的老太医连滚爬爬上前,再次请脉。
这一次,他凝神屏息,诊得格外仔细,许久,才颤声回禀:“陛下脉象浮数而细,关尺尤弱,加之忧思过度,心火内郁,外邪易侵……乃心神耗损,引动旧疾之象。需清热安神,滋阴固本,徐徐图之。”
这番诊断,总算沾了点边。江承玦闭了闭眼,压下心头翻腾的痛楚与杀意,冷声道:“按此拟方,即刻煎药。你亲自盯着。”
“是,是!”太医如蒙大赦,慌忙退下。
寝殿内安静下来。
江承玦绞了冷帕子,轻轻敷在宋景衍额头上,又仔细替他掖好被角。
“陛下,”他坐在床边,声音低柔,“先把药喝了,好好发汗。别的事,等您好些了再说。无论如何,臣在您身边。”
宋景衍烧得迷迷糊糊,但江承玦的话一字一句,清晰地落在他心上。
他反手握住江承玦的手,很用力,仿佛那是汪洋中唯一的浮木。
“那香……”他喃喃道,梦境里清苦的草木气息似乎又萦绕鼻端,“母亲,香……”
江承玦眼神疑惑。
香……什么香?
“臣帮你找香。”他俯身,在宋景衍滚烫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睡吧,陛下。臣守着您。”
药很快送来,江承玦亲自试了温度,一小勺一小勺耐心地喂宋景衍喝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