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丞相府回宫时,江承玦担心宋景衍空着肚子,特意绕道去鼎香楼打包了一份酱鸭。
马车里,宋景眼睛幸福地眯起来,还不忘撕下肉喂到江承玦嘴里。
“老师你也吃!可香了!”
江承玦无奈,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口,酱香顿时在口中化开。
看着宋景衍沾着酱汁的嘴角,他掏出手帕,细细替宋景衍擦干净手指和嘴角,心想,退位之事千头万绪,涉及礼法、朝局、人心,需得从长计议,徐徐图之,至少得先稳住几位重臣,铺好台阶……
他想得很好。
可惜,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尤其是当变化的名字叫“宋景衍”的时候。
翌日,朝会。
江承玦身着绯红丞相朝服,立在文官队列最前方。
不知为何,从踏入金銮殿开始,他右眼皮就跳个不停,心里莫名有些发慌,总觉得要出什么事。
他抬眼望向御座,宋景衍已经端坐在那儿,冕旒垂落,遮住了大半神情,但江承玦太熟悉他了,总觉得他有些跃跃欲试的兴奋……
“众卿平身。”
百官起身,垂首待命。
接着,他们听见皇帝用体贴的语气说道:“孙阁老,您年纪大了,站着累吧?来人,给孙阁老,李阁老这几位老臣赐座。苏公公,给每位大人都上一碗安神汤,朕看你们近日为国事操劳,脸色都不太好。”
众臣:“???”
满殿寂然。
孙阁胡子抖了抖,“老臣不敢!陛
“哎,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嘛。” 宋景衍挥挥手,内侍已经麻利地搬来了绣墩,放在了几位老臣身后,“坐,都坐!朕看着你们站着,心里不踏实。”
老臣们面面相觑,坐也不是,不坐也不是,最后在宋景衍殷切的目光注视下,只好战战兢兢地挨着绣墩边坐下,如坐针毡。
其他朝臣更是心下惴惴,陛下今日这是唱的哪一出?先示恩?后算账?
联想到前几日郭家的倒台,不少人后背开始冒冷汗。
江承玦的眼皮跳得更厉害了。不对劲,很不对劲。
果然,等老臣们“安顿”好,参茶也捧在了手里,宋景衍清了清嗓子,开口了。
“朕自登基以来,深感才疏学浅,德不配位,于治国理政一道,常觉力不从心,夙夜忧叹。”
开场白还算正常,甚至有点自我检讨的意味。
一些大臣微微颔首,觉得陛下今日似乎格外清醒。
然后,下一句:
“故此,朕决意,即日起,禅位于丞相江承玦。江爱卿忠勤体国,才德兼备,堪当大任。望众卿尽心辅佐,共保我靖朝江山永固。”
死寂。
绝对的死寂。
连呼吸声都仿佛消失了。
所有朝臣,包括那几个刚坐下的老臣,都像被瞬间石化,僵在原地,眼睛瞪大像铜铃,嘴巴无意识地张开,脸上写满了“我是谁?我在哪?我听到了什么?”的茫然与惊骇。
禅位?给江承玦?即日起?!
江承玦只觉得脑中“嗡”的一声,血液似乎都冲向了头顶,又瞬间褪得冰凉。
他猛地抬头,望向御座,隔着晃动的冕旒珠玉,他能感觉到宋景衍正看向他,那眼神除了狡黠,更多的是“这下你跑不掉了”的笃定。
这个混账!
昨天晚上哄了他好久才勉强答应徐徐图之!
居然今天在朝堂上直接砸下来!
没等任何人从这第一道惊雷中回过神,宋景衍仿佛嫌不够乱,又扔下了第二道,不,是劈下了一道九天神雷:
“哦,还有,朕退位之后,便与江爱卿成婚。以后嘛,你们称呼朕……嗯,随意点就好。”
“轰——!!!”
如果说刚才的禅位诏令是惊雷,那这句话就是直接在金銮殿里引爆了火药库!
“陛、陛下?!” 孙阁老手里的参茶“啪嚓”摔在地上,瓷片四溅,他本人则猛地从绣墩上弹起来,声音都劈叉了,“您……您方才说什么?!成、成婚?!和江相?!”
一位兵部侍郎直接腿一软,瘫坐在地。
好几个年轻官员没忍住,倒抽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传言是真的,他们真的有一腿!
江承玦闭了闭眼,觉得额角的青筋在蹦迪。
龙椅上的宋景衍很满意自己造成的效果,他往前倾了倾身子,冕旒珠子哗啦作响,语气理所当然:“对啊,朕要嫁给江爱卿。这有什么问题吗?朕喜欢他,他也愿意娶朕。”
他说到最后,声音小了点,但依然无比清晰。
“荒唐!荒谬!惊世骇俗!悖逆人伦!!!” 一位古板耿直的御史脸红脖子粗地出列,手指颤抖,声音嘶哑,“陛下!此等……此等事情,闻所未闻!天子岂可下嫁臣子,这置祖宗礼法于何地!置天下悠悠众口于何地!陛下三思啊!!!”
“请陛下收回成命!!!”
哗哗哗跪倒了一大片,大多是些老臣和言官,磕头如捣蒜,声音里充满了“这个世界怎么了”的崩溃。
也有没跪的,比如梁舜。
这位大将军眉头紧锁,看看御座上语出惊人的皇帝,又看看前方背影僵硬、一言不发的未来皇帝,选择了保持沉默,静观其变。
他身边的武将们也大多面面相觑,搞不清状况,但将军没动,他们也不动。
还有一小撮年轻官员,跪是跪了,但头埋得低低的,肩膀可疑地耸动——憋笑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