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景渊摇了摇头,视线再次掠过方婉凝沉睡的脸:“我先去洗把脸。” 他走向病房内附带的洗手间,脚步沉稳,但背影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疲惫。
几分钟后,他走出来,脸上带着水痕,头发也略微打理过,看起来清醒了一些,但眼底的倦色和身上的褶皱却无法被冷水洗去。他重新走到床边,最后看了一眼监护仪,又伸手极轻地试了试方婉凝额头的温度。
“差不多了,” 他对方家三人说,语气恢复了工作时的简洁,“我得去科室查房。下午……”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才想起今天的日程,“还有一台手术。”
他说得很平淡,仿佛那只是又一个寻常的工作日安排。但听在方家三人耳中,却像一块巨石砸在心湖。他刚熬了一个通宵,紧接着就要去处理繁重的日常工作,然后下午还要站上手术台,进行另一场需要高度专注和体力的精密操作。
陈书仪的眼圈又红了,嘴唇哆嗦着,想说“这怎么撑得住”,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方峻林沉声道:“景渊,身体要紧。”
慕景渊对他们微微颔首,没有回应关于身体的关切,只是交代:“婉凝醒了,让她尽量少说话,保存体力。检查结果出来,医生会告诉我。有任何变化,随时给我电话。”
说完,他没有再多停留,转身走出了病房。
病房门轻轻关上,隔绝了他挺直却难掩孤寂疲惫的背影。
方家三人站在原地,沉默地看着病床上依旧沉睡的方婉凝,又看看慕景渊刚才坐过的那把空椅子,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他身上那股混合着消毒水、疲惫和某种沉重坚持的气息。
方远凝重重地叹了口气,低声道:“妈,爸,我们先让慕医生去忙吧。他肩上扛着太多东西了。”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力感。他们能做的,似乎只有尽力照顾好婉凝,减少一点慕景渊后方的担忧,尽管这看起来如此微不足道。
晨光穿过神经外科走廊尽头的窗户,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空气里是熟悉的消毒水味和晨间特有的、带着一丝清冽的忙碌气息。慕景渊换上了一件干净的、熨帖的白大褂,胸牌端正,脸上的倦色被冷水稍微压下去一些,但眼底的红血丝和那份深入骨髓的疲惫,却无法完全掩饰。
他刚走进医生办公室,正准备拿上查房记录板,贺念辰和许书意就迎了上来。两人脸上都带着显而易见的关切。
“主任,您来了。” 贺念辰先开口,目光在慕景渊脸上快速扫过,眉头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您……方小姐那边,情况怎么样?好点了吗?” 他的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许书意也紧紧盯着慕景渊,补充道:“是啊主任,听说昨晚住院了?严不严重?您一晚上没怎么休息吧?” 她的话更直接,担忧几乎溢于言表。
慕景渊拿记录板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恢复自然。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掠过两位下属,语气是惯常的、带着距离感的礼貌与简洁:“谢谢关心。还在观察,等检查结果。” 他顿了顿,像是为了结束这个话题,又像是例行公事般交代,“昨天34床(听神经瘤患者)术后情况稳定,面神经功能初步观察良好,但72小时水肿期是关键,你们查房时重点留意。另外,今天下午那台手术的术前讨论,改到午饭后一点,在第三会议室。”
他将话题精准地拉回了工作轨道,用具体而明确的指令,将私人领域的关切轻轻挡了回去。贺念辰和许书意交换了一个无奈又心疼的眼神,知道再问下去也不会得到更多信息,反而可能让主任更加疲惫。他们只能点头应下:“是,主任。”
查房开始。慕景渊走在最前面,步伐依旧沉稳,听取汇报,检查病人,下达医嘱,思维清晰,指令明确。只有在查看那位听神经瘤术后女患者时,他的目光在她尚且有些肿胀、但已能做出轻微眨眼动作的脸上多停留了几秒,确认面神经功能确实得到了最大程度的保留。这或许是这个清晨,唯一能让他感到一丝确切慰藉的事情。
查房结束,一行人刚走出病房区,就在走廊里遇到了一个有些眼熟的身影——正是昨天那位患者的一个家属。他显然是一早又赶来了医院,手里依旧提着保温壶,眉头紧锁,眼底带着血丝,看起来也是一夜未眠的样子。看到慕景渊,他立刻快步上前,语气急切而充满担忧:
“慕主任!不好意思打扰您……我、我还是有些不放心,想再问问,我朋友她……术后除了医生交代的那些,还有什么需要特别注意的吗?比如吃的方面?她什么时候能完全恢复?会不会留下后遗症?她……” 他一连串的问题抛出来,夹杂着对病人境遇的心疼和对未来的焦虑。
慕景渊停下脚步。他理解家属的担忧,尤其是这样一位在患者危难时不离不弃的朋友。但他此刻的时间和精神都极其有限,心系着另一层楼里正在等待检查的方婉凝。他没有表现出不耐,只是抬了抬手,示意对方稍安勿躁。
“术后护理和注意事项,昨天已经和患者母亲以及你详细交代过了。” 他的声音平稳,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清晰,“严格按照医嘱执行即可。恢复需要时间,急不来。至于后遗症,目前看神经保护理想,但最终结果需要时间验证。”
他看了一眼对方布满血丝的眼睛和紧握保温壶、指节泛白的手,语气放缓了一丝,但内容依旧直接:“你现在要做的,是先顾好自己。只有你状态稳定,才能更好地支持和照顾她。患者现在需要的是安静休养和专业的医疗护理,过度焦虑对她没有帮助。”
这话既是提醒,也是一种委婉的“劝退”。他没有时间也没有精力再进行一次详细的、安抚性的长谈。
对方愣了一下,似乎被慕景渊话语中的冷静和直接戳中,脸上的急切稍缓,换上了一丝被点醒后的怔忡和惭愧。“……是,您说得对,慕主任。是我太着急了……谢谢您。” 他讷讷地道。
慕景渊对他微微颔首,不再多言,带着身后的医疗团队继续向前走去。他的脚步比刚才更快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