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2章 戒指(1 / 2)

依旧是那个熟悉的位置,紫藤花架下僻静的角落。阳光透过花叶,洒下斑驳的光影。方婉凝被父亲推到这里,安顿好。

“我们就守在那儿,十五分钟,按时回来。” 方峻林指了指不远处的走廊入口,再次叮嘱。

方婉凝轻轻“嗯”了一声,目光已经投向了垂落的花穗。

时间在寂静中缓缓流淌。她看着花,看着光,看着偶尔飘落的花瓣,心中依旧是一片空茫的平静。昨日期待落空带来的那点微弱的失望,似乎也已经沉淀下去,变成了更深的麻木。她并不真的在等待什么,只是需要这样一个地方,一个可以暂时脱离病房四面白墙、可以不用费力应对家人担忧目光、可以让她仅仅是“存在”而不必“表现”的地方。

大约过了十几分钟,就在方峻林准备看表计时的时候,花架另一侧的小径上,传来了熟悉的、轻快的脚步声和孩童清脆的说话声。

“周叔叔,你看我挑的颜色!有紫色!和花花一样的紫色!” 是乐乐的声音,带着雀跃。

“嗯,乐乐真会挑。” 周正温和的声音随之响起。

紧接着,乐乐小小的身影就蹦蹦跳跳地出现在了方婉凝的视线里。他手里拿着一个崭新的、包装还没完全拆开的方形盒子,依稀可见是水彩笔。周正则跟在他身后,手里提着一个小袋子。

乐乐一眼就看到了轮椅上的方婉凝,大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立刻跑了过来,小脸上洋溢着纯粹的笑容:“阿姨!你真的在这里!周叔叔带我去买画画用的笔了,你看!”

他献宝似的把水彩笔盒子举到方婉凝面前。周正也快步跟上,对上方婉凝抬起视线看过来的目光,礼貌而温和地笑了笑:“您好,又见面了。孩子一直惦记着跟您的约定,非要今天就来试试。”

方婉凝看着眼前笑容灿烂的孩子和他手中崭新的画笔,那沉寂如古井的心湖,似乎被投下了一颗小小的、带着温度和色彩的鹅卵石,漾开了一圈极其微弱的涟漪。她苍白的脸上,也几不可查地,浮现出一丝极淡的、真实的柔和。

“你好。” 她对周正点了点头,声音比平时稍微轻快了一丝丝,然后看向乐乐,目光落在他手里的盒子上,“买了新画笔啊。”

“嗯!” 乐乐用力点头,随即,他的目光像被什么吸引了一样,落在了方婉凝放在轮椅扶手上的左手——确切地说,是落在她无名指那枚简洁的铂金婚戒上。戒指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微光。

“阿姨,” 乐乐指着她的戒指,小脸上露出一点好奇和似曾相识的表情,“你的戒指……和上午给我妈妈做手术的那位医生叔叔的戒指,好像哦!都亮晶晶的,很好看!”

这话一说出口,旁边的周正脸色几不可查地变了一下,心中暗道不好。上午乐乐在病房里关于“抛弃”的童言稚语还言犹在耳,他生怕孩子口无遮拦,再说出什么让人尴尬或难过的话来,尤其是在这位看起来就十分脆弱、情绪显然不佳的女士面前。

他连忙轻轻按住乐乐的肩膀,试图打断或转移话题:“乐乐……”

但乐乐完全没领会周叔叔的紧张,他的注意力很快从戒指上移开,仰着小脸,充满期待地看着方婉凝,问出了他最关心的问题: “阿姨,现在……可以教我画画了吗?就用这个紫色的笔,画这个花花!”

孩子纯然的期待和手中崭新的画笔,像一把小小的钥匙,短暂地撬开了方婉凝紧闭的心门。她看着乐乐亮晶晶的眼睛,看着那抹象征着紫藤花的紫色,心中那片荒芜之地,仿佛有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绿意,挣扎着想要冒头。

她沉默了几秒钟。周正紧张地看着她,生怕她因为身体不适或情绪原因拒绝,让孩子失望,也怕自己和孩子打扰了她的清静。

然而,方婉凝最终,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她没有说“好”,只是用行动表示。她伸出那只没输液、还算能活动的手,轻轻接过了乐乐递过来的一支紫色水彩笔,又示意周正将画纸垫在轮椅扶手的托盘上。

周正松了口气,连忙照做,并将其他颜色的笔也摆好。

方婉凝的手还有些无力,握笔的姿势也有些笨拙。她看着眼前洁白的画纸和绚烂的紫藤,停顿了片刻,似乎在回忆,又似乎在凝聚力气。然后,她开始动了。笔尖落在纸上,线条是生涩的,颤抖的,远不如她曾经的流畅,甚至不如一个普通孩子的涂鸦稳定。但她画得很认真,很慢,一笔一划,努力勾勒着花穗的形态。

乐乐趴在她轮椅边,看得目不转睛,小脸上满是专注和崇拜:“阿姨,你好厉害!虽然……虽然画得有点歪歪的,但是很像!”

孩子天真的评价让方婉凝的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只是一个微小的弧度,却真实地软化了她脸上过于苍白的线条。

她画了几笔,便将笔递给乐乐,声音低哑却耐心:“你试试看。不用怕画不好,跟着感觉画。”

乐乐兴奋地接过笔,学着方婉凝的样子,在纸上涂画起来。他的画自然更加稚嫩抽象,但充满了孩童的想象力和快乐。方婉凝偶尔会指点一下:“这里……可以再长一点。”“颜色……可以深浅搭配。”

阳光,花影,微风,一大一小两个身影,一支传递的画笔,几句简单的低语。这一幕,在不远处走廊入口处遥遥望着的陈书仪和方峻林眼中,显得格外珍贵而脆弱。

他们看到女儿脸上那转瞬即逝却真实存在的柔和,看到她专注地低头看孩子画画时,侧脸上那抹久违的、属于“方婉凝”这个人而非“病人”的沉静光彩。他们甚至不忍心上前提醒时间到了,生怕打破这片刻难得的、仿佛让女儿暂时忘记了病痛和阴霾的宁静。

时间,就在这缓慢而专注的“教学”中悄然流逝。直到周正看了看手表,觉得不宜打扰过久,才轻声提醒意犹未尽的乐乐:“乐乐,阿姨累了,我们该回去了,让阿姨休息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