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9章 别说了(1 / 2)

傍晚,慕景渊照例来到病房。陈书仪和方峻林正在收拾东西,准备回家。方婉凝半靠在床头,看着窗外暮色,侧脸平静。

“伯父,伯母,” 慕景渊开口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今晚我在这儿吧。你们回去好好休息。”

方峻林看了看女儿,又看看女婿,点了点头:“也好。那辛苦你了,景渊。”

陈书仪不放心地叮嘱了几句,才和丈夫一起离开。

病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人。慕景渊先查看了当天的护理记录和监护仪数据,一切平稳。然后,他拉过椅子在床边坐下。

“今天感觉怎么样?下午走路有没有觉得吃力?心率有没有异常感觉?” 他问,声音是惯常的温和,目光专注地看着她。

方婉凝转过头,看向他,眼神清亮,却没什么情绪:“还好。有点累,正常。”

“嗯。” 慕景渊应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了敲膝盖,似乎在斟酌什么。短暂的沉默后,他再次开口,语气比刚才更缓,更斟酌,“下午……在连廊那边,是电台那边关于云岭乡后续效果评估的一个访谈,洛文汐是项目对接人,有些数据需要跟我确认一下。”

他解释得很自然,将偶遇归结为纯粹的工作交集,语气坦荡,听不出任何心虚或刻意。仿佛只是随口提及,避免不必要的误会。

方婉凝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平静无波的眼睛,看着他即使疲惫也依旧挺直的坐姿,看着他解释时那副坦然而专业的模样。心中那片原本只是微澜的湖面,却因为他这句看似周到、实则将她推得更远的“解释”,悄然结上了一层薄冰。

她忽然觉得有些累了。不是身体的累,而是心里那种,明明站在很近的地方,却仿佛隔着一整个冰川的累。

她垂下眼帘,避开了他的目光,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清晰的、不想继续这个话题的疏离:

“你不用跟我说这些。” 她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攥了攥被角,“你也早点休息吧。”

这话,和以往提醒他休息时,似乎没什么不同。但慕景渊却敏锐地捕捉到了那语气里一丝极淡的、却无法忽略的冷淡和抗拒。

他愣了一下。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床头的监护仪屏幕。上面的数字依旧平稳,但代表心率的那条曲线,在他提到“洛文汐”和“解释”之后,出现了几次极其短暂、幅度很小、却真实存在的波动,心率瞬间快了那么几跳,又迅速恢复。

这不是身体不适引起的。这是情绪波动。

一个念头,如同暗夜中的闪电,猝不及防地劈开他连日来被疲惫和沉重事务占据的脑海。

上次……她看到洛文汐发来的信息时,那异常苍白的神色,那句含糊的“心脏有点疼”,还有后来那种刻意疏离的客气……

原来,她并非不在意。

这个认知,像一把小锤,敲在他心头某个连自己都未曾仔细探查过的角落,带来一阵混合着愕然、恍然,以及一丝极其微弱的、连他自己都难以厘清的复杂悸动。

他看着她低垂的、拒绝交流的侧脸,看着她紧紧攥着被角、指节发白的手,喉咙忽然有些发紧。那些准备好的、关于工作、关于分寸、关于坦荡的言辞,忽然间都变得苍白而无力。

他沉默了很久。病房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只有仪器规律的滴答声,显得格外刺耳。

最终,他几不可闻地吸了一口气,声音比刚才低沉了许多,甚至带着一丝罕有的、近乎笨拙的滞涩:

“婉凝,我……对不起。”

他道歉了。为可能引起的误会?为没有更早察觉她的感受?还是为……他自己也理不清的、某种无形的、却真实存在的疏忽与隔阂?

方婉凝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

然后,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了身。

她没有哭,脸上甚至没有什么激烈的表情,只是那双总是或空洞或平静的眼睛,此刻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水,清晰地映出他此刻有些无措的脸。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目光从他眼底的疲惫,到他紧抿的唇线,再到他微微绷紧的下颌。

然后,她用一种异常平静、却字字清晰的语气,轻声说道:

“别道歉。”

这三个字,像冰珠落玉盘,在凝滞的空气里砸出清冷而决绝的回响。方婉凝说完,并没有立刻移开目光,她依旧那样看着他,看着慕景渊眼中那猝不及防的愕然,和愕然之下迅速翻涌起的、被点破隐秘后的复杂暗流。

病房里静得可怕,只有监护仪那规律到近乎冷酷的滴答声,像在为这死寂计数。

然后,方婉凝极其缓慢地,继续说了下去。她的声音依旧很轻,没有哽咽,没有颤抖,甚至比刚才更加平静,平静得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早已深思熟虑过无数遍的客观事实。

“你没有错。” 她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景渊。”

语气里没有怨怼,没有讽刺,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透彻的懂得。

“你尽职,负责,把所有能扛的都扛在自己肩上。对病人,对……对我,都是如此。” 她顿了顿,目光似乎飘远了一瞬,又迅速落回他脸上,那眼神空茫而疲惫,却又异常清醒,“你答应的事,会做到。你承担的责任,不会轻易放下。这是你的原则,你的……本性。”

她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细微地颤抖了一下,但声音依旧稳得令人心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