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景渊看着她微微颤抖的睫毛和即将滚落的泪水,忽然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他没有说话,只是弯下腰,伸出手臂,将她连同她怀里的水杯一起,轻轻地、却坚定地拥入了怀中。
这不是一个充满激情的拥抱,甚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仿佛在对待一件失而复得的珍贵瓷器。他的胸膛宽阔温暖,心跳沉稳有力,透过薄薄的衣料传递过来。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清冽气息,混合着新居淡淡的木香,将她温柔地包裹。
方婉凝僵了一下,随即,那强忍的泪水终于决堤,无声地滚落,浸湿了他胸前的衬衫。她没有放声大哭,只是在他怀里,微微颤抖着,任泪水流淌,仿佛要将过去所有压抑的恐惧、委屈、后怕和此刻汹涌的庆幸,都通过这安静的泪水释放出来。
慕景渊的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手臂收拢,将她拥得更紧了一些。他没有说“别哭”,也没有更多的安慰言语,只是用这个沉默而坚实的拥抱,告诉她:我在。过去了。
良久,方婉凝的泪水才渐渐止住。她靠在他怀里,听着他平稳的心跳,感受着这份久违的、不带任何医疗或责任色彩的亲密,心中那片荒芜的冻土,仿佛被这温暖彻底融化,露出了底下柔软而疲惫的本来面目。
慕景渊感觉到她情绪的平复,才低声在她耳边开口,声音比刚才更缓,带着一种引导般的沉静:
“婉凝,现在我们慢慢好起来了。”
“可以……放松一点。”
他顿了顿,手臂微微松开一些,让她能稍微抬起头。他看着她泪痕未干却清澈了许多的眼睛,目光深邃而认真:
“别太在意别人说什么,怎么看。黎初心直口快,爸妈他们或许也有他们的担心和期望……但这是我们自己的生活。”
“我们的节奏,我们自己来定。”
这句话,像一道赦令,也像一份承诺。他告诉她,也告诉自己,未来的路,不必再被过往的阴影或他人的目光捆绑。他们可以按照自己的步调,慢慢修复,慢慢重建。
方婉凝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片不再只有沉重责任、而多了几分清晰温柔的光芒,心脏像是被什么柔软而充满力量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然后,慕景渊像是想起了什么,目光扫过客厅角落——那里,除了几个行李箱,还靠墙放着一个长方形的黑色琴盒,那是他今天特意从方家带过来的。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她,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近乎笨拙的提议,仿佛在尝试一种全新的、属于“生活”而非“治疗”的交流方式:
“我明天……教你弹吉他,好吗?”
方婉凝彻底愣住了。
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但这次,是因为一种汹涌而上的、混合着感动、酸楚和微甜的希望。
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带着些许不确定的期待的眼眸,用力点了点头,声音哽咽却清晰:
“……好。”
那一晚,方婉凝在慕景渊的帮助下,简单洗漱后,早早地躺在了主卧那张临时铺好的、但足够柔软舒适的大床上。床垫是慕景渊按照康复建议精心挑选的,既能提供足够的支撑,又不会过硬。房间里还弥漫着淡淡的新家具气味,混合着窗外飘进来的夏夜草木香。
慕景渊没有立刻休息,他检查了所有房间的门窗,确认安全系统运作正常,又将一杯水和她的常用药放在触手可及的床头柜上。最后,他调暗了卧室的灯光,只留下一盏光线最柔和的夜灯。
“我就在隔壁书房,门开着。有事随时叫我。” 他站在门口,身影被走廊的光勾勒出挺拔的轮廓,声音低沉。
“嗯。” 方婉凝躺在陌生的床上,看着陌生的天花板,心中却没有预想中的不安。或许是因为身体极度的疲惫,或许是因为晚餐时家人环绕的温暖,也或许是因为……那个带着吉他气息的约定和那个沉默却有力的拥抱。
“晚安。” 她说。
“……晚安。” 慕景渊顿了顿,轻轻带上了门,但没有关严,留了一道缝隙。
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方婉凝闭上眼,听着窗外隐约的虫鸣和远处城市的低喃,感受着身下床垫恰到好处的承托,还有空气中那丝属于“新家”的、混合着希望的气息,很快便沉入了无梦的深眠。
第二天清晨,方婉凝是被透过窗帘缝隙的阳光唤醒的。她睁开眼,有几秒钟的恍惚,才意识到自己已经不在医院那间充斥着消毒水味的病房里。阳光明媚,空气清新,安静得能听到自己均匀的呼吸声。
她慢慢坐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身体。双腿依旧酸软,但休息了一夜,比昨天那种透支感好了很多。她尝试着,扶着床头,自己慢慢站了起来。站稳,松开手,小心翼翼地迈出一步……虽然还是有些摇晃,但比昨天似乎又稳了一点点。
一种微小的、确切的进步感,让她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她扶着墙,慢慢地挪到卧室门口,透过门缝,看到客厅里已经有了动静。
慕景渊已经起来了。他换下了衬衫,穿着一身浅灰色的家居服,看起来比平时少了几分冷峻,多了几分居家的随意。他正站在开放式的厨房操作台前,背对着卧室方向,似乎在准备早餐。晨光勾勒着他宽阔的肩膀和专注的侧影,平底锅里传来细微的“滋滋”声,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食物香气。
方婉凝靠在门框上,静静地看着这一幕。没有消毒水,没有白大褂,没有匆忙的脚步声和此起彼伏的呼叫铃。只有晨光,食物香气,和一个在厨房为她准备早餐的男人。平凡得如同任何一对寻常夫妻的清晨,却让她眼眶微微发热。
慕景渊似乎察觉到了身后的目光,转过身来。看到她站在门口,他眉头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放下手中的锅铲走了过来。
“怎么自己起来了?” 他走近,很自然地伸出手臂让她扶住,目光在她脸上逡巡,确认她的状态,“感觉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