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远非一个清晰的是非答案，更像是一片概率的迷雾。
凌景宿听完汇报，指示道：“继续扫描，但优先级调整。首先聚焦于寻找‘安全区’——即那些无论其他参数如何变化，都极不可能诱发异常同步的‘微能量调谐’基础参数范围。这比寻找‘风险峡谷’的精确边界更紧迫，也更能指导我们下一步的安全实验设计。同时，与合作的心理学团队沟通，设计更精细的主观体验报告量表，以便在未来任何实验中，更敏锐地捕捉到可能伴随异常脑电变化的主观意识改变。”
他的思路清晰：在无法彻底厘清全部风险之前，先巩固已知的安全堡垒，并提升监测的灵敏度。
联盟监督委员会那边，关于匿名举报的风波看似平息，但余震以另一种形式显现。委员会经过辩论，通过了一项“补充安全评估”流程：对于涉及“非侵入性神经调控与潜在意识状态改变”类别的项目数据接入联盟核心分析网络，除了常规的安全与伦理审查，还需要提交一份由至少两名独立外部专家评审的“特殊风险与收益评估报告”，重点评估其数据可能对网络内其他分析任务带来的“潜在交叉影响”风险。
这份流程明显是针对“海神项目”量身定做，虽未明言禁止，但却增设了新的门槛和延迟。沈瓷方面据理力争，最终保留了在报告完成前，可按“沙盒隔离模式”接入部分脱敏数据进行特定安全分析的权利，避免了被完全挡在门外的局面。
“他们在用程序和规则，进行软性的隔离。”王秘书分析道，“‘特殊风险评估’可以拖很久，专家人选也可以做文章。‘沙盒模式’则限制了数据交互的深度和广度。”
“预料之中。”沈瓷神色平静，“只要接入的通道没有被完全焊死，我们就还有机会。集中精力，配合凌景宿那边，尽快拿出扎实的‘安全区’数据和风险评估报告。用事实和科学，比用规则和程序更有效。”
晚上，书房里，沈瓷和凌景宿再次对坐。两人面前的屏幕上分别是材料方案B的最终性能汇总，和“共振峡谷”参数空间的初步安全区模拟图。
“材料定了，电学上付出一点代价，换取确定性的化学安全。”沈瓷总结道，“意识的‘共振峡谷’还在勘探，但至少有了寻找安全区的方向。”
“都是不完美的答案。”凌景宿微微呼出一口气，靠在椅背上，“科学的答案，很少是完美的。大多是‘在某某条件下，以某某置信度，结论为某某’。”
“商业和政治的答案也一样。”沈瓷笑了笑，带着些许疲惫的讥诮，“很少有彻底的胜利，多是‘在妥协了某某之后，争取到了某某机会’。”
两人沉默片刻，看着屏幕上那些代表不确定性边界和概率分布的曲线与云图。
“有时候会觉得，我们像是在无数个参数构成的海洋里航行，每个决策都像在选择一个方向，但永远看不到绝对的海岸线。”凌景宿轻声说。
“但只要罗盘还在，船体还坚固，船员彼此信任，即使看不到海岸，也知道大致在向哪里前进。”沈瓷伸出手，握住他的，“我们的罗盘是科学证据和安全伦理，船体是技术和团队，至于船员……”他紧了紧手掌，“我们至少拥有彼此这个绝对可靠的。”
凌景宿回握，指尖的微凉渐渐被温暖覆盖。参数的海洋无边无际，决策的悬崖步步惊心。但在共同掌舵的这艘船上，他们至少能共享同一份海图，面对同一片风浪，在每一个需要抉择的关口，给予对方最坚定的支持。材料的取舍已定，意识的风险在谨慎评估，联盟的阻挠在见招拆招。航程依旧漫长，但船，仍在坚定地破浪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