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瓷的“破障行动”构想，从书房里的战略推演，迅速转化为一张覆盖多领域、多时区的精密行动网。他不再将独立评估报告视为一堵需要撞碎的墙，而是当作一张标满红色警戒区的复杂地图，需要逐一勘察、理解并寻找绕行或通行的可能路径。
首先，针对法律障碍，他指示王秘书组建一个由国际医疗法律专家、熟悉欧盟医疗器械法规的资深顾问以及擅长国际争端解决的律师构成的“法律通路小组”。他们的任务不是质疑现有法规，而是深入研究其中关于“人道主义实验性医疗”、“跨境紧急医疗合作”以及“单例特许医疗设备使用”的模糊条款、既往判例和可能的行政裁量空间。目标是在不违背法律精神的前提下，设计一套“合法但非常规”的操作流程框架，并提前与相关监管机构的技术官僚进行非正式、试探性沟通。
“我们要做的不是申请一张通行证，”沈瓷对小组负责人强调，“而是共同‘设计’一次史无前例的国际医疗合作范例的监管方案。姿态要从‘请求批准’转变为‘邀请监管方参与构建一个新的监管实践’。”
其次，对于伦理困境与“公平受益”质疑，沈瓷采纳了评估小组中一位伦理专家的建议：将此次操作本身，升格为一个由多方参与的、公开透明的“前瞻性单病例探索研究”。研究方案需预先在国际知名的医学伦理期刊上注册并公开核心内容，邀请独立的国际伦理观察员全程见证，并承诺无论结果如何，所有脱敏后的数据都将向全球科学界开源，用于推动对类似极端病例的理解。这样，操作的受益者就从单一患者，扩展到了整个医学知识共同体。
“我们需要把‘孤例’变成‘先例’，把‘风险’转化为‘贡献’。”沈瓷对负责此部分的韩教授团队说。
最后，关于天价保险和无限责任风险，沈瓷祭出了商业上最激进的一招：他指示财务与战略部门，研究以“海神项目”未来部分知识产权收益作为抵押，设立一个专用的、封闭的“极端病例风险对冲基金”的可能性。该基金初始资金由沈氏注入，但结构设计上可以吸引少数对前沿医疗风险投资有兴趣的特殊资本参与，共同分担此次及未来类似病例的可能损失。同时，他亲自与几家国际再保集团接触，探讨以“分层次、限责任”的方式，拆解风险，寻求部分保险覆盖。
这是一场在规则边缘的极限舞蹈，每一个动作都需要极致的专业、耐心和创造力，且随时可能触礁。但至少，团队从被动承受评估重压，转向了主动拆解和重构问题。
就在“破障行动”艰难推进的同时，凌景宿团队与NeuraSonic对“伪迹反演”技术的探索，取得了超出预期的进展。在更为精细的离体脑组织模型和活体动物实验中，他们不仅成功反演出了超声能量的粗略分布图，更令人惊讶地发现，不同脑区组对超声能量的散射特征存在微小但可辨识的差异。
“我们可能……在无意中开发出一种低成本的、基于现有植入电极的‘组织特性超声感知’雏形！”NeuraSonic的工程师兴奋地报告，“虽然分辨率远低于专业影像，但它能提供长期的、实时的组织界面变化信息。这对于监测植入电极周围的胶质增生、微小出血或组织水肿等长期并发症，可能有预警价值！”
这个意外收获，让凌景宿看到了更远的可能性。如果能够持续优化，这套集成在治疗系统中的“旁路感知”能力，或许能实现治疗与长期安全性监测的一体化，这正是现有神经调控设备的重大短板。他立即调整资源，将一部分动物长期植入实验提前，开始验证这种“感知”能力在真实生物环境中的稳定性和预警有效性。
科研的涟漪，从解决一个具体问题，扩散到了更广阔的应用海域。
然而，“破障行动”的初步涟漪，也很快引起了“神经科学未来联盟”的警觉。埃琳娜·沃森虽然坐拥庞大资源，但她的情报网络同样敏锐。沈瓷团队与国际法律专家、伦理学者以及再保集团的异常接触，虽然隐蔽，但仍被联盟内部负责竞争情报的部门捕捉到了蛛丝马迹。
一份简要的分析报告放到了埃琳娜的桌上，推测沈瓷可能在策划一次“高风险、高调性的跨境极端病例操作”，意图打破联盟的临床合作封锁，并赢得巨大的象征性资本。
埃琳娜浏览着报告，精致的面容上看不出喜怒。她轻轻敲击着桌面，思考着。沈瓷选择了一条最艰难、最不可预测的路径，这既出乎她的意料，又在她对这位老对手的判断之内——沈瓷从不缺乏冒险的魄力。
“他想当英雄，还是殉道者？”埃琳娜低语。随即，她做出了指示：无需直接阻止，但要加强在欧州神经病学学术圈和主流医学媒体中的影响力渗透，提前铺垫关于“极端病例实验性治疗伦理边界”以及“跨国医疗监管一致性”的讨论基调，营造一种“审慎、规范优先”的舆论氛围。同时，联盟可以“适时”公布其在类似罕见病病理机制研究上的新进展，或与某欧洲罕见病研究中心达成数据共享合作的消息，以此对冲沈瓷可能带来的舆论冲击。
这是一场更为隐晦的、针对话语权和公众认知的预先布局。
“曙光通道”的推进，NeuraSonic的技术突破，联盟的暗中应对……多条线索在各自的轨道上延伸、碰撞，酝酿着更大的变数。
深夜，沈瓷在书房里同步处理着来自法律小组的进展汇报、凌景宿关于“组织特性感知”潜力的简要说明，以及王秘书提交的、关于联盟近期在欧洲学术活动异常活跃的分析。
他将几份文件并排放在一起，忽然问凌景宿：“如果你是我们那位欧洲患者的医生，在现有条件下，你最担心的是什么？最需要的是什么？”
凌景宿从一堆数据中抬起头，思考片刻，严谨地回答：“最担心的是术后无法进行足够精细和及时的参数调整与监测，因为我们无法长期派驻团队，远程支持有延迟和局限。最需要的是……一个能更自动感知他大脑状态、并能据此进行初步自适应调节的‘智能’系统界面，以及一条稳定可靠的远程专家支持通道。”
沈瓷眼睛微眯，目光在NeuraSonic的技术简报和“破障行动”的法律框架草案之间来回移动。“如果我们能把‘伪迹反演’带来的感知能力，哪怕是最初级的，整合进去；如果我们能把这次跨境操作的法律框架，设计得足以支持安全的、经过验证的远程数据交换和有限远程调整……是不是就能部分解答你的担忧？”
凌景宿怔了怔，随即意识到沈瓷在做什么——他正试图将解决法律伦理障碍的框架，与提升技术效能的突破点，进行创造性的交叉对接，形成一个相互增强的解决方案闭环。
“理论上……是的。”凌景宿谨慎地点头，“但这要求技术准备和法律框架构建高度同步，且都达到极高的可靠性和安全性标准。”
“那就让它们同步。”沈瓷的声音斩钉截铁，“‘破障行动’不只是为了拿到一张通行证，更是为了设计一条能让技术更好发挥作用的‘高保障通道’。而你们的技术突破，要让这条通道值得被设计。”
破障的推演，从被动应对转向了主动构建。科研的涟漪与商业的暗流，开始尝试在一点上汇聚，共同指向那个遥远而具体的生命困境。夜色中，棋盘上的棋子开始以新的逻辑移动，一场围绕生命、伦理、技术与规则的超复杂博弈，进入了更为深刻也更为危险的深水区。联盟的阴影依旧笼罩，但一缕微光，正试图穿透重重屏障，照向那片被遗忘的荒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