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忙完点事情,也在想你。”郝大面不改色,眼神里满是“真诚”的思念,“你呢?头发也不吹干,着凉了怎么办?我会心疼的。”
“就知道你最好啦!”孔婧甜甜一笑,随即压低声音,“哎,跟你说个正事,你上次提的那个关于城东那块地的消息,靠谱吗?我爸好像有点兴趣。”
郝大心中一动,脸上却波澜不惊:“消息源肯定可靠,不过我建议再观望一下,最近政策风向有点微调,我帮你再探探底。这事急不得,得稳。”
“嗯,都听你的。”孔婧一脸依赖,“还是老公你考虑周全。那……你什么时候过来陪我呀?”
“乖,我这边手头的事一处理完就过去。你先好好休息,记得把头发吹干。”郝大语气宠溺,带着不容置疑的关怀。
又腻歪了几句,郝大才以“不打扰你休息”为由,挂断了视频。刚松了口气,一抬头,发现王姗正端着两碗面条倚在厨房门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业务挺繁忙啊,郝顾问?”王姗把面条放在小茶几上,语气听不出喜怒。
郝大丝毫不慌,起身走过去,自然地接过一碗:“唉,都是朋友,有点事情咨询。能帮就帮一把,你懂的,我这人就是心软。”
“是啊,心软,特别是对漂亮姑娘。”王姗坐下,拿起筷子,“煎蛋,单面流黄,趁热吃。”
郝大尝了一口面,赞不绝口:“嗯!好吃!姗姗,你这手艺绝了!比米其林大厨都不差!”他一边吃,一边试图转移话题,“你说,这简单的食材,能做出这样的美味,是不是也暗含了某种生活哲学?返璞归真……”
“打住!”王姗打断他的即兴发挥,“先吃饭,吃完再发表你的郝氏哲学。对了,刚才齐美萱发信息问我,知不知道你明天下午有没有空,她说有个画展想请你去看看。”
郝大筷子顿了一下,随即笑道:“明天下午啊……我看看日程……好像约了个朋友谈点事情。画展嘛,下次,下次一定陪她去。你帮我回一下,就说我最近在帮你研究那个开工作室的方案,忙得脚不沾地。”
王姗挑眉:“拿我当挡箭牌?”
“这怎么是挡箭牌呢?”郝大一脸正气,“帮你实现梦想是头等大事。再说了,我这不也是实话实说嘛,你的工作室选址、定位,我可没少操心。”
王姗哼了一声,却没再追究,只是低头吃面,嘴角却微微上扬。
吃完面,王姗收拾碗筷,郝大惬意地靠在沙发上,觉得这日子确实充实得有点过头了。他正准备再次任思绪遨游,手机又“叮”了一声,是朱九珍的短信,言简意赅:“审批过了,谢了。周末老地方见?”
郝大飞快回复:“恭喜!小事一桩。周末见。”顺手还发了个庆祝的表情。
刚回完,秦碧玉的微信又跳了出来,是一张星空图,配文:“看着星空,想起你说的生命和宇宙的渺小与宏大,突然有点感伤。你呢,在做什么?”
郝大揉了揉眉心,快速打字:“仰望星空,脚踏实地。我正在……思考如何将有限的生命,投入到无限地为人民服务中去(开玩笑的)。别感伤,美好的事物都值得期待,比如你的下一个艺术项目。”
回复完所有信息,郝大长长舒了口气,感觉自己像个同时处理多线程任务的高级CPU,虽然有点热,但运行流畅。
王姗从厨房出来,看到郝大盯着手机一脸“操劳”的样子,忍不住笑道:“郝大,我看你不是人生战略顾问,你是个时间管理大师。”
郝大放下手机,张开手臂,一本正经地说:“不,我的核心业务是情感连接和能量补给。现在,急需姗姗同学的能量补充。”
王姗笑着躲开他的怀抱:“少来!碗我洗了,地我也拖了,你这能量补充站该下班了。我明天还约了人看场地呢,得早点回去。”
郝大也没强留,起身送她到门口,又免不了一番腻歪和“真诚”的叮嘱。
送走王姗,房间里终于彻底安静下来。郝大站在窗边,看着楼下车水马龙,忽然觉得刚才的热闹像一场梦。
他的思绪再次开始飘荡。
郝大琢磨着,这现代人的关系啊,真是复杂又简单。维系这一切的,表面是情感需求,内核或许是价值交换。能提供情绪价值,能解决实际问题,就能在各自的生命里占据一席之地。至于真心有几分?嗨,这年头,真心本就是奢侈品,能做到不欺骗、不伤害,彼此开心,就算功德圆满了……
就在这时,手机又亮了,是上官玉倩发来的一个搞笑短视频,配文:“郝大哥,这个好像你胡说八道时的样子!哈哈!”
郝大点开视频,看着里面夸张的卡通形象,自己也忍不住笑了。他回复道:“污蔑!我那是充满智慧的思辨!”
放下手机,郝大伸了个懒腰。夜晚还长,他的“充实”人生,似乎永远不会有真正冷场的时候。只是在这一刻,喧嚣暂歇,他望着窗外无边的夜色,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里,极快地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空茫,但旋即又被习惯性的玩世不恭所覆盖。
“算了,不想了,”他自言自语,“明天还得继续为人民服务呢。”
王姗的脚步声消失在楼道里,郝大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他关上门,后背抵着门板,长长吐出一口气。房间里还残留着她的香水味,混合着刚才那碗面的烟火气,构成一种奇异的、既温馨又疏离的氛围。他走到窗边,点燃一支烟,看着烟雾在玻璃上晕开模糊的圈。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是齐美萱发来的几张画展照片,问他哪幅作品更有潜力。郝大快速扫了一眼,回复道:“第二幅,色彩大胆,构图有冲击力,虽然技法稍显青涩,但正是这种未完成感更有投资价值。”发完,他顺手将手机调成了静音模式。
这种游刃有余的背后,是一种精密的计算和时刻的警觉。就像走钢丝,看起来轻松自在,实则每一步都得拿捏好分寸。对孔婧要展现可靠与远见,对王姗要流露恰到好处的依赖和痞气,对齐美萱得扮演有品位的艺术向导,对朱九珍则必须是高效务实的问题解决者。每个角色他都演得投入,甚至在某一个瞬间,他自己也差点信以为真。
烟燃到了尽头。郝大掐灭烟头,转身想去倒杯水,目光却无意间扫过墙角那个落满灰尘的旧吉他盒。脚步顿住了。他走过去,迟疑了一下,还是打开了盒子。里面是一把略显陈旧的木吉他,琴弦有些松了,指板上有几处磨损的痕迹。这是他大学时省吃俭用买下的,曾经承载过所有不切实际的梦想和滚烫的热情。那时他组乐队,写歌,在简陋的舞台上嘶吼,以为音乐真能改变世界,至少能改变自己的世界。
他伸出手,轻轻拨动了一根琴弦。“铮”的一声,沉闷而喑哑,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这声音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一扇尘封已久的门。记忆的碎片汹涌而来:排练室里挥汗如雨的夏天,演出后路边摊上就着啤酒吹的牛逼,还有那个总喜欢坐在第一排、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的女孩……
那些日子,穷得理直气壮,却活得无比真实。每一个笑和泪都发自肺腑,不用算计,无需伪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那把能弹出炽热和弦的吉他,变成了周旋于各色人等之间的工具?那张曾经只会唱真诚情歌的嘴,变得如此“好使”,能把各种意图都包装得冠冕堂皇?
一种尖锐的自我嘲讽涌上心头。什么“人生战略顾问”,什么“价值创造”,说到底,不过是一种高级的寄生和精致的虚无。他用语言和情绪构建了一个看似繁华的城堡,自己却站在城堡中央,感到四面透风。
郝大苦笑着合上吉他盒,重新落满灰尘。他走到茶几旁,看到王姗吃完面后顺手帮他整理好的杂志和遥控器,心里某个角落微微一动。在这些关系中,或许也并非全是虚假。王姗的直率,孔婧的依赖,甚至齐美萱对艺术的单纯热爱,这些真实的情感投射过来,他或多或少也能感受到一丝暖意。只是这暖意太短暂,像烟头的光,亮一下,很快就熄灭了,留不下真正的温度。
他重新拿起手机,屏幕上有好几个未读消息的红点。他没有点开,只是摩挲着冰凉的屏幕。这个世界要求你快速、高效、提供价值,容不下太多的 trospe(内省)和迟疑。那个拨动琴弦就会脸红的少年,早已被时间和自己联手谋杀了。
就在这时,门铃突然又响了。
郝大一愣,这个时间点会是谁?他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表情,走到门边,透过猫眼向外看去。门外站着的,竟然是去而复返的王姗,她手里拎着一个便利店塑料袋,脸上带着点不好意思的笑。
“忘了把这个给你,”王姗举起袋子,里面是几罐啤酒和一包花生米,“看你刚才好像没吃饱,又或者……某人需要借酒浇浇愁?”她的眼神锐利,仿佛能穿透他刚刚建立起来的脆弱防线。
郝大打开门,脸上瞬间切换回那种熟悉的、带着点痞气的笑容:“知我者,姗姗也!刚想着人生寂寞如雪,你就雪中送炭来了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