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他的声音带着刚醒的低哑,但很清醒。
电话那头传来赵金水刻意压低、却掩不住惊慌的声音,甚至带着一丝哭腔:“郝、郝先生……出事了!出大事了!”
“慢慢说。”郝大走到窗边,拉开一丝窗帘缝隙。外面依旧漆黑,只有零星的灯光。
“咱们……咱们的核心生产车间,昨晚……昨晚起火了!火势很大,消防队现在还在扑救……关键是,关键是车间里那两台最关键的、按您给的图纸改造过的‘特种烧结炉’,全、全毁了!”赵金水的声音在发抖,“还有……还有更邪门的,值班的安保主任老周,他……他不见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监控最后拍到他凌晨一点进了车间,然后就再也没出来,接着没多久就起火了!”
特种烧结炉。那是郝大提供的另一个“点子”的核心设备,基于荒岛知识碎片中某种能量场辅助材料成型的原理简化设计而来。虽然只是皮毛,但其效率和产品性能已远超行业标准,是天工集团如今能独占鳌头的最大依仗。而那图纸,郝大从未以任何纸质或电子形式外流,只存在于他口述和赵金水最信任的工程师、已签署了天价保密协议的少数几个人脑中。
“消防怎么说?起火原因?”郝大声音冷静,但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
“初步……初步说是电路老化起火,但、但这不可能!那车间是新建的,所有线路都是最高标准,而且有自动报警和灭火系统,怎么会烧成这样……”赵金水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带着恐惧,“郝先生,我觉得……觉得这事儿不对劲。老周那人我知道,老实本分,家里老婆孩子热炕头,不可能自己跑掉。而且……而且火灾之后,我接到一个……一个电话。”
“说。”
“是个用了变声器的声音,说我……不,是说‘郝大先生’不该碰不该碰的东西。说这次只是警告,下次……下次就不是烧炉子这么简单了。”赵金水几乎要哭出来,“郝先生,我害怕……是不是咱们……咱们惹上什么不该惹的人了?那炉子,那技术……”
郝大沉默了。窗外,城市的轮廓在深蓝色的天幕下逐渐清晰,但寒意却顺着电话线爬满了他的脊背。不是意外。绝对不是。电路老化?巧合失踪?变声器电话?这指向性太明确了。
是那个曾试图“邀请”他的“国家级”项目背后的人?还是……其他嗅到了味道的势力?或者是……与他脑海中那个“荒岛能量空间”有关的、更不可知的存在?
“郝先生?郝先生您还在听吗?”赵金水的声音带着绝望的祈求。
“我在。”郝大深吸一口气,声音恢复了平稳,甚至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力度,“听着,老赵。第一,全力配合消防和警方调查,对外咬死是意外事故。第二,统计损失,安抚好工人,该赔的钱一分不少,不要吝啬。第三,老周的家人,立刻派人去保护起来,不,接到安全的地方去,所有费用我们出,告诉他们老周是出差了,公司会处理。第四,集团所有与特种工艺相关的研发、生产,全部暂停,等待通知。”
“暂停?可……可订单……”赵金水急了。
“订单违约的损失,我承担。”郝大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现在,活着,比赚钱重要。明白吗?”
电话那头传来赵金水深重的呼吸声,半晌,才像是找到了主心骨:“明、明白!郝先生,我都听您的!”
“嗯。保持手机畅通,有事立刻联系我。记住,冷静,就当是一次严重的生产事故去处理。”郝大说完,挂断了电话。
书房里一片死寂。只有他自己的心跳声,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沉重。
警告。赤裸裸的警告。目标明确——就是他,以及他那来源可疑的“技术”。
他走到书桌后坐下,没有开灯。黑暗中,他闭上了眼睛,尝试将意识沉入那个位于脑海深处的、神秘的“荒岛能量储物空间”。
一片混沌的黑暗。不同于以往能隐约感知到的、如同微光闪烁般的知识碎片和微弱的能量流,此刻的空间,显得异常“平静”,甚至可以说是“沉寂”。那种偶尔会掠过的、被未知存在“注视”的心悸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洞的、仿佛被隔绝的凝滞感。
郝大试图去“触碰”那些曾让他屡屡获利的技术信息,关于陶瓷涂层的,关于特种烧结原理的……信息还在,但像隔了一层毛玻璃,模糊不清,调用起来异常艰涩,远不如以往那般“心领神会”。甚至,当他强行去集中精神回想那张特种烧结炉的简化图纸细节时,太阳穴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唔……”他闷哼一声,猛地睁开眼,额头上已沁出细密的冷汗。
空间被干扰了?还是……“它”在表达不满?因为自己过度使用这些知识,引来了外界的注意和麻烦?
一种更深的寒意从他心底升起。这不仅仅是外部的威胁。他最大的依仗,他命运的转折点,似乎也出了问题。
窗外,天色又亮了一些。晨曦的微光勉强透入,勾勒出书房内昂贵家具冷硬的轮廓。郝大坐在宽大的皮椅里,一动不动,像一尊冰冷的雕塑。
母亲的病床,雨夜的外卖箱,荒岛上诡异的闪光,银行卡里爆炸式增长的数字,女人们温香软玉的身体,赵金水惊恐的声音,变声器的威胁,还有脑海中那片突然变得滞涩的空间……
所有的画面,所有的声音,所有的感觉,交织、碰撞、发酵。过去的创伤,现在的危机,未来的迷雾,还有那来源成谜、此刻却可能不再可靠的力量……
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在空旷的书房里回荡,带着一丝自嘲,一丝疯狂,还有一丝终于等到了另一只靴子落地的、奇异的解脱感。
是啊,怎么可能一直这么顺利呢?用近乎“作弊”的方式,攫取了常人难以想象的财富和资源,怎么可能不付出代价?这个世界是平衡的,你从这里拿走的,总要从别处还回去,或者,以另一种更惨烈的方式被夺走。
他以为金钱筑起了高墙,能隔绝过去。他以为温柔乡是麻醉剂,能忘却不安。他以为那个神秘空间是永不枯竭的宝库。
现在看来,高墙之外,虎狼环伺;麻醉过后,痛苦加倍;而宝库的门,似乎正在对他缓缓关闭,甚至可能本身就带着诅咒。
“老公?”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秦碧玉揉着惺忪的睡眼,身上只裹着郝大的一件衬衫,赤着脚站在门口,声音软糯,“你怎么起这么早?我醒了没摸到你……”
她看到郝大坐在黑暗中的轮廓,以及他脸上那种从未见过的、混合着冰冷、疲倦和某种让她心悸神色的表情,话语顿住了。
郝大转过头,看向她。晨曦的光线恰好落在她身上,勾勒出衬衫下曼妙的身形,和那张我见犹怜的、带着睡意的脸庞。很美,很诱人,是他用金钱和力量轻易捕获的猎物之一。
可此刻,这张美丽的脸,在他眼中却仿佛蒙上了一层别的意味。她是真的恰好在这个清晨醒来,关心他的去向,还是……听到了什么?
“没事,”郝大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一贯的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温和,“公司有点急事,打了个电话。吵醒你了?”
“嗯……”秦碧玉走进来,很自然地想坐到他腿上,像往常一样撒娇。
郝大却在她靠近之前,率先站了起来,顺手拿起搭在椅背上的睡袍披上,动作自然地避开了她的亲密。“时间还早,再去睡会儿吧。我处理点事情。”
秦碧玉伸出的手落空了,她微微一怔,看着郝大走向书桌打开电脑的背影,那双妩媚的眼睛里飞快地掠过一丝疑惑,但很快被更深的柔媚覆盖。“好吧,那你别太累……我去给你煮杯咖啡?”
“不用,谢谢。”郝大没有回头,声音温和却疏离。
秦碧玉在原地站了两秒,然后乖巧地“嗯”了一声,转身轻手轻脚地退出了书房,带上了门。
门关上的瞬间,郝大脸上那点温和的伪装迅速褪去,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审视。他坐回电脑前,屏幕的冷光照亮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他先快速查阅了几个隐蔽的账户和加密的通讯记录,确认没有异常访问。然后,他调出了一份加密的名单,上面是几个名字,包括上官玉娇、沐春雪、苗蓉、孔婧、莲露,以及刚刚离开的秦碧玉。每个名字后面,都附带着一些简短的备注,有些是她们自己透露的,有些是他旁敲侧击或通过其他渠道了解的背景信息。
之前他只是随意记录,并未深想。此刻再看,那些看似不经意的信息——某个亲戚的职务,某位“老朋友”的领域,家族生意的范围——在凌晨那通警告电话和空间异常的背景下,忽然都变得有些刺眼起来。
是巧合吗?还是……他早已身处一张无形的大网之中而不自知?这些女人,是猎物,还是……别有用心的猎人?或者,两者皆是?
郝大靠在椅背上,点燃了今天的第二支烟。烟雾袅袅升起,模糊了他冷硬的轮廓。
危机来了,来自外部,也可能来自内部。依仗似乎也动摇了。
但他郝大,早已不是那个在母亲病床前只能无助哭泣,在雨夜街头只能狼狈爬起的男人了。
他拥有过一无所有的绝望,也品尝过挥金如土的滋味。他见识过人性最卑劣的推诿,也领略过欲望最直白的狂欢。如今,他还拥有了一个虽然变得可疑、但毕竟曾改变了他命运的神秘空间,以及用这空间带来的财富编织出的、复杂的人际网络和资源。
悬崖就在前方,迷雾已然升起。
可他已无法回头,也无路可退。
那就……走下去吧。
看看这悬崖之下,到底是万丈深渊,还是另一条更为诡谲莫测的征途。
他将烟蒂狠狠按熄在水晶烟灰缸里,发出轻微的“呲”声。然后拿起手机,拨通了另一个号码。这个号码的主人,是他用一笔相当可观的“咨询费”维持着的、游走在灰色地带的信息掮客。
“是我。”郝大声音平静无波,“两件事。第一,帮我查清楚天工集团昨晚火灾的所有细节,特别是失踪的安保主任周国强的下落,以及火灾前后所有异常的人、车、信号。第二,给我几个名字,要‘干净’、‘专业’、口风紧的安保人员,最好是退役的,越快越好。”
挂断电话,他望向窗外。天色已大亮,城市彻底苏醒,车水马龙,喧嚣不已。新的一天开始了,带着它固有的节奏,也带着全新的、冰冷的杀机。
郝大站起身,走到穿衣镜前。镜中的男人,眼神里最后一丝迷茫和疲惫已被深深敛起,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锐利的、如同淬火后寒铁般的光泽。
他整理了一下睡袍的领子,对着镜子,缓缓地、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没有丝毫温度的笑容。
戏,才刚演到中场。
而他这个意外闯入舞台的演员,是成为聚光灯下的祭品,还是……最终掀翻整个戏台的人?
走着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