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墨渊城,如同一方被无形墨汁浸透的沉重砚台。运河码头上的火光与刀光,如同在砚池中投入一枚烧红的铁块,炸开的混乱与杀机被高耸的城墙死死捂住,只余下令人窒息的闷响和刺鼻的醋味在冰冷的空气中飘荡。这味道,混杂着深秋的寒霜,钻进残卷斋微敞的窗棂。
陆砚舟站在窗边,手中那支虚影星纹流转的点星笔,在昏暗中散发着微弱却执着的淡金光芒,像暗夜里一颗不肯坠落的星辰。他望着远处码头那片被火把搅动的阴影,兵卒的身影在光影中拉长扭曲,如同蛰伏的凶兽。周瘸子那声“蚀文秽气!”的厉喝,似乎还在他耳边回荡。城是戒严了,如同苏老以命相搏换来的喘息之机,但这喘息,沉重得如同灌铅。九城烽烟图景中凤阳千碑林崩塌、石人肆虐的恐怖景象,与眼前这座死寂城池下暗涌的蚀文污染,如同两条冰冷的毒蛇,缠绕在心头。
“咳…咳咳…” 里间传来江白鹭压抑的呛咳,带着铁锈般的血腥味。陆砚舟立刻转身。
江白鹭靠在床头,脸色比纸还白,额角的冷汗浸湿了鬓发。那条枣木义肢上的裂痕,在淡金灵尘的包裹下暂时停止了蔓延,但那袅袅青烟并未完全消散。她正试图将雁翎刀挂回腰间,动作因为剧痛而显得僵硬笨拙。刀柄几次滑脱,每一次失败,她眼中那属于灵捕司校尉的冷硬就多一分裂痕,被深切的无力感和焦灼取代。
“我来。” 陆砚舟快步上前,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他避开她试图阻拦的手,指尖触碰到冰冷的刀鞘,小心翼翼地将雁翎刀挂在她腰侧最趁手的位置。动作间,他的袖口无意擦过她冰冷的手背。
江白鹭的手指蜷缩了一下,随即又用力绷紧。她没看他,目光死死盯着窗外依旧漆黑的夜空,牙关紧咬,下颌线绷得像拉满的弓弦。“周瘸子那边…有结果了吗?” 声音嘶哑,像砂纸摩擦。
“醋检有异,发现了一袋被蚀文污染的货物。人赃并获,正在追查来源。” 陆砚舟言简意赅,目光落在她紧握的拳头上,指节因用力而失去血色。“你…必须休息。”
“休息?” 江白鹭猛地转过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燃着近乎疯狂的火焰,“蚀文在城里!苏老躺在那儿!外面八座城在烧!你让我躺在这儿…‘休息’?” 最后两个字,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浓重的血腥气和滔天的恨意。她猛地一捶床板,牵动伤势,又是一阵剧烈的呛咳,身体蜷缩起来,额上青筋暴跳。
陆砚舟沉默地看着她咳得撕心裂肺,看着她因剧痛和狂怒而颤抖的肩膀。他没有再劝。有些火焰,只能烧,无法熄灭。他默默递过一杯温水。
江白鹭没有接,只是喘着粗气,用袖子狠狠抹去嘴角咳出的血沫。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残卷斋紧闭的大门,被一种极其急促、如同擂鼓般的力道砸响了!
“咚!咚咚咚!咚咚——!”
不是用拳,更像是用整个身体在撞!绝望而疯狂!
陆砚舟与江白鹭目光一凛,同时望向大门方向。陆砚舟身形微动,却被江白鹭猛地按住手臂。她挣扎着试图坐直,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开门!”
门栓拉开。一个身影几乎是滚了进来,扑倒在冰冷的地砖上。是个须发皆张、眼珠赤红的更夫,身上还带着巡夜的梆子。他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嘴唇哆嗦着,牙齿咯咯作响,仿佛刚从十八层地狱爬上来,手指颤抖地指着门外漆黑的巷子深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半天才挤出破碎的字眼:
“鬼…鬼啊!李…李家小姐…巷子…巷子里…皮…皮没了!就剩…就剩个空壳子!画…画皮鬼!画皮鬼索命了——!”
“李婉儿?” 江白鹭瞳孔骤然收缩。这个名字像一根冰锥刺入混乱的脑海。墨渊城名门闺秀,以一手活色生香的桃花绣闻名,前几日还因一幅《百蝶穿花》的绣屏得了官家赏赐!她猛地看向陆砚舟,眼中那狂乱的火焰瞬间被一种更深的、冰封般的寒意取代。“走!”
她根本不顾陆砚舟的阻拦,几乎是滚下床榻,单足撑地,那条布满裂痕的枣木义肢猛地杵在地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剧痛让她眼前一黑,身体猛地一晃。陆砚舟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的胳膊。这一次,江白鹭没有甩开,只是借力稳住身体,那只完好的手死死按在腰间的雁翎刀柄上,指节用力到发白。她抬起头,眼中只剩下属于猎手的、淬了冰的决绝:“带路!”
更夫口中的“鬼巷”,是城西一条幽深僻静的窄弄,名叫桃花弄。平日里因住着几位手艺精巧的绣娘,空气中常浮动着丝线和染料的淡淡气味。此刻,这气味被一股浓得化不开的甜腥彻底覆盖,中人欲呕。
巷子深处,几盏灵捕司临时挂起的风灯摇曳着昏黄的光,勉强驱散一小片浓稠的黑暗。灯光下,景象诡异得让人头皮发麻。
一件水红色的女子外衫,一条湖绿色的罗裙,如同被人精心穿戴好,饱满、立体地“站”在巷子中央的青石板上。衣领处甚至还能看到内衬素白中衣的领子。然而,那衣衫包裹的,却并非温软的血肉之躯,而是一个由褪色宣纸团草草填充的“人形”!
这“人”形空壳做得极其精致,宛如一个等身高的绢人。衣物的褶皱、腰身的弧度,甚至胸前微微的起伏都模仿得惟妙惟肖。可内里填充的,却是揉皱发黄、边缘参差的废宣纸团,从敞开的领口和袖口处挤出来,在昏黄的灯光下透着一股廉价而惊悚的死气。它静静地“站”在那里,头颅低垂,几缕用劣质黑线做成的“发丝”垂落,遮住了面孔,仿佛一个被遗弃的、等待主人归来的玩偶。
几个先到的灵捕司兵卒脸色煞白,围在几步开外,握刀的手都在抖,大气不敢出。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一种奇异的、类似桃胶被加热后的甜腻气息。
陆砚舟扶着江白鹭走近,那甜腥气混合着血腥味扑面而来。江白鹭眉头紧锁,强忍着呕吐的冲动,锐利的目光扫过那具令人毛骨悚然的空壳,最终定格在它垂落的右手上。
那由宣纸团填充的“手”里,似乎紧紧攥着什么东西。指尖处,漏出几缕极其纤细、近乎透明的丝线,在风灯下反射着微弱的、桃粉色的光泽。
陆砚舟的心猛地一沉。不需要江白鹭提醒,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胃液和心头蔓延的寒意,凝神催动“灵犀之眼”。
视野瞬间切换。
那几缕桃粉色的丝线,在灵韵视界中骤然“活”了过来!它们不再是死物,而是数条细若游丝、却灵动异常的光流!它们呈现出一种娇艳欲滴的桃粉色,如同春日里开得最盛的桃花瓣榨出的汁液凝成,散发着浓郁的、令人心神摇曳的甜腻灵韵。这些光流如同拥有生命的微小灵蛇,在那宣纸填充的“手”中微微扭动、缠绕,甚至试图向外延伸,贪婪地汲取着空气中残留的、属于李婉儿生命气息的微弱灵韵!它们扭动的姿态,带着一种诡异而邪恶的“食欲”。
“是它!” 陆砚舟声音发紧,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是这东西…抽干了她的血肉灵韵!这桃色灵丝…是活的!”
江白鹭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难看,铁青中透着一股死灰。她死死盯着那扭动的桃色光流,握着刀柄的手背上青筋虬结,几乎要将刀柄捏碎。蚀文未平,画皮鬼魅又至!墨渊城,已然成了妖邪的猎场!
“搜她家!立刻!马上!” 江白鹭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每一个字都带着铁与血的味道,“掘地三尺!任何蛛丝马迹,都不能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