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方一直发出低沉蜂鸣的青石砚,猛地一颤!
嗡鸣声骤然拔高,变得尖锐刺耳!石墩下的青石板上,那滩尚未干涸的污秽墨渍,如同被赋予了生命!无数条细小的黑色“墨蛇”从墨渍中激射而出,速度快得只留下道道残影,疯狂地涌向青石砚的砚堂,仿佛倦鸟归巢,又似飞蛾扑火!
而那道被强行扭向砚台的墨箭,仿佛突然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干扰了方向。它的准头在最后一刻发生了极其微妙的偏转,力道也诡异地锐减了几分。
这支墨箭最终并未直接命中砚台本体,而是带着刺耳的摩擦声,紧贴着青石砚的边缘一掠而过!箭身所携带的蚀文黑丝,与砚台表面那沉暗的光泽发生剧烈摩擦,爆出一溜细碎幽暗的火星!
就在箭身擦过的刹那,青石砚砚堂深处,那沉暗的光泽仿佛化作一个微型的、无形的漩涡!一股强大的吸力骤然爆发!
如同布帛被强行撕裂的声音响起!那支擦身而过的墨箭尾部,一缕最为精纯、最为污秽的蚀文黑气,竟被这股吸力硬生生从箭身上剥离、扯断!如同一条被揪住尾巴的毒蛇,发出无声的嘶鸣,瞬间被拽入了青石砚砚堂那片深沉的黑暗之中,消失不见!
墨箭失去了这部分核心力量,威力大减,斜斜地射入后院的泥地里,炸开一个不大的土坑,污墨四溅。
后院陷入一片诡异的死寂。破碎的窗棂发出吱呀的呻吟,地上残留的墨渍冒着稀薄黑气,朱砂泼洒的痕迹如同血迹般刺目。唯有那方青石砚,在吞噬了那一缕蚀文黑丝后,表面的沉暗光泽似乎更深邃了一分,蜂鸣声也低了下去,却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满足感。
内室那扇薄薄的木门,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中,“吱呀”一声,被从里面缓缓推开。
苏玄青扶着门框,佝偻着背,出现在门口。他身上的粗布麻衣沾着点点暗红,那是强行催动灵韵压制伤势反噬的痕迹。脸上没有一丝血色,灰败得如同蒙尘的古纸,每一条皱纹都深深刻着虚弱和痛苦。他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破风箱般的嘶哑杂音,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断绝。
他浑浊的目光先是扫过那扇几乎被墨箭撕裂、摇摇欲坠的窗户,眼中闪过一丝后怕。随即,那目光如同冰冷的刀锋,猛地钉在陆砚舟脸上,钉在他手中那支依旧沾着朱砂的点星笔上,钉在地面上那片刺目的赤红和扭曲的轨迹上。
“咳咳…咳……”剧烈的咳嗽打断了他即将出口的话,他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嘴角溢出一缕暗红的血丝。他死死抓住门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喘息了好一会儿,才勉强压下喉间的腥甜。
“陆…砚舟!”苏玄青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冰冷的重量,每一个字都像裹着冰渣,“你想做什么?引蚀文入斋?!嫌我这把老骨头…咳咳…死得不够快?还是嫌这残卷斋…毁得不够彻底?!”
那目光里充满了极度的失望、痛心,还有一丝被最信任之人背叛般的愤怒。他死死盯着陆砚舟,胸膛剧烈起伏,仿佛要用目光将这个鲁莽的弟子钉在原地。
陆砚舟如遭雷击,僵立当场。脸上因强行催动灵韵而涌起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苍白。他张了张嘴,想解释那千钧一发的危急,想辩解自己是为了救他,想说明那只是引开而非引入……可看着苏玄青眼中那沉沉的失望和嘴角刺目的血迹,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化作一片冰冷的苦涩。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点星笔,指节同样泛白。
苏玄青没有再看他,仿佛多看一眼都是煎熬。他猛地一甩宽大的旧袖,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怒火和心灰意冷。
沉重的关门声在死寂的后院炸响,震得廊下的灯笼又是一阵摇晃。那扇门隔绝的,不仅仅是内外空间,更像是一道骤然落下的冰冷闸门,将师徒二人暂时分隔开来。
陆砚舟依旧僵立着,如同后院一尊落满尘埃的石像。夜风吹过,卷起地上破碎的纸屑和残墨的气息,冰冷刺骨。
“喂!杵着当门神呢?”江白鹭清冷的声音打破凝滞,她已收刀归鞘,几步走到陆砚舟面前。肩头的麻布绷带被血浸透了大半,她却浑不在意,目光锐利地扫过他崩裂流血、微微颤抖的虎口。
“手!”她言简意赅,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不等陆砚舟反应,她已利落地从自己本就破损的衣摆内侧,“刺啦”一声撕下一条相对干净的布条。动作干脆利落,带着灵捕司中人特有的、处理伤患的利落劲儿。她一把抓住陆砚舟僵硬的右手手腕,力道不小,带着不容挣脱的意味。
陆砚舟下意识地想缩手,却被她更用力地攥住。“别动!”江白鹭皱眉,语气带着点不耐烦,“灵捕办案,见不得伤患龇牙咧嘴还硬撑!看着碍眼!”她嘴上不饶人,动作却异常麻利,用布条迅速而紧密地缠绕上他虎口的伤口,打了个结实的结。
微凉的指尖偶尔擦过他滚烫的皮肤,带着薄茧的触感。陆砚舟身体微僵,心头的苦涩和冰冷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粗粝的关切冲淡了一丝。他垂下眼帘,看着那缠好的布条,低声道:“……多谢。”
“谢什么?怕你血滴一地,脏了我的地。”江白鹭松开手,语气依旧硬邦邦的,目光却飞快地扫过他苍白的脸,又瞥向那扇紧闭的房门,眼底掠过一丝复杂。她弯腰,小心地避开地上残留的污墨和朱砂,捡起那个滚落在墙角、已经空了的小陶罐。罐身沾满了泥土和暗红的朱砂。
“朱砂墨?”她掂了掂轻飘飘的罐子,指尖摩挲过罐口残留的粘稠痕迹,“亏你想得出来。”语气里听不出是赞许还是责备。
陆砚舟没有回答,目光有些空洞地投向那方再次沉寂下去的青石砚。砚台表面,那层诡异的沉暗光泽似乎完全内敛了,恢复了平日温润古朴的模样,静静蹲踞在石墩上,仿佛刚才那贪婪吞噬蚀文黑丝的一幕从未发生。
然而,就在砚台底部,一个被阴影巧妙覆盖的角落里,一道比发丝还要纤细、几乎微不可察的裂纹,无声无息地延伸了一小段距离。细微的尘埃,正悄然落入那道新生的、深不见底的黑暗裂隙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