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砚舟放下茶盏,指尖在袖中轻轻敲击着点星笔冰凉的笔杆。司徒瑾,这位温文尔雅的水阁主人,其配合的态度、完美的解释,以及这水阁过分“干净”到诡异的灵韵环境,此刻都蒙上了一层浓浓的疑云。他绝非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他要么是那“画皮者”的同谋,要么…就是知情者,在竭力掩盖着什么!这幅消失的《流觞夜宴图》,恐怕就是打开这画皮迷局的关键钥匙!
“多谢司徒阁主解惑,叨扰多时,实在过意不去。”陆砚舟起身,拱手告辞,脸上带着收获知识却无缘见画的诚恳遗憾。江白鹭也跟着起身,微微颔首。
“二位太客气了。”司徒瑾热情地将他们送至停云轩门口,笑容依旧无可挑剔,“日后若有闲暇,欢迎常来水阁坐坐,品茗论道。流觞诗会的大门,也永远为陆公子伉俪敞开。”
两人再次道谢,在司徒瑾温和的目送下,由小厮引着,沿着来时的路径向外走去。穿过那道精致的垂花门,将流觞水阁的丝竹雅韵与荷塘清幽彻底隔绝在身后,重新踏入墨渊城午后略显嘈杂的市井街巷。
喧嚣的人声车马声瞬间涌入耳中,带着尘世的烟火气。江白鹭一直紧绷着的肩背线条,在跨出大门的刹那,才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丝。她深吸了一口带着阳光和尘土味道的空气,仿佛要将方才水阁中那股过分洁净、过分压抑的气息彻底排出肺腑。
“如何?”她低声问,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清冷,目光锐利地扫向身侧的陆砚舟。午后的阳光将她素银簪子映得一点闪亮。
陆砚舟脸上的温润书生气瞬间褪去,眉头紧锁,眼神沉凝如深潭。“干净,”他吐出两个字,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冰冷的嘲讽,“干净得像是被水反复洗刷了千百遍的石头,连一丝苔痕都不肯留下。”
他微微侧首,目光仿佛能穿透身后那高高的水阁围墙:“司徒瑾此人,滴水不漏。名录流程给得爽快,解释得完美无缺,连那幅《流觞夜宴图》的消失,都找了个查无可查的‘豪客’顶缸。越是如此,越说明此地有鬼!那画…恐怕就是索命的媒介!”
江白鹭的手下意识地按在了腰侧,隔着襦裙柔软的布料,触碰到雁翎刀那熟悉的、冰冷的鲨鱼皮刀鞘。司徒瑾提到《流觞图》被买走时,这柄饮血无数的宝刀,曾在她身侧发出一丝极其微弱的、只有她能感知到的寒意悸动。那不是示警强敌,更像是一种对某种阴冷、污秽气息的本能排斥。
“明路已断。”她言简意赅,目光扫过街上来往的行人,“司徒瑾摆明了是铜墙铁壁。名录上其他人,鱼龙混杂,背景复杂,灵捕司若大张旗鼓去查,无异于打草惊蛇,且效率低下。”
陆砚舟的脚步在街角一处卖竹编小玩意儿的摊子前停下,随手拿起一个精巧的蝈蝈笼子把玩着,目光却投向街道尽头熙攘的人群,眼神深邃:“司徒瑾这边暂时难有突破。但…那‘画皮者’总要‘作画’。它需要载体,需要颜料,需要目标…总有些痕迹,是水阁再如何清洗也抹不掉的。”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洞悉黑暗的冷静:“比如…那些被它盯上、又被它残忍‘剥皮’的猎物本身。她们生前最后接触的人、物、地点…比如,她们拿到那‘索命画’的途径!”
江白鹭瞬间领会了他的意思。王如茵、李婉儿、赵锦瑟、柳依依!她们的闺房!她们生前最后的活动轨迹!这才是被司徒瑾和水阁刻意避开、却可能残留着关键线索的战场!
“还有,”陆砚舟放下那个蝈蝈笼子,指尖在粗糙的竹篾上划过,留下一点微不可察的灵韵印记,目光转向江白鹭,带着一丝决断。
墨渊城的日头,不知何时已稍稍偏西,将两人并行的影子拉得斜长。街市的喧嚣依旧,而一场更隐秘、更凶险的较量,已然在暗处悄然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