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珠的滑动骤然停止,定格成一个奇特的组合。
“图,非司徒瑾之物。”平板的声音如同宣判,“丁卯仲夏望日诗会,‘匿名品画’环节,献图者…非水阁常客。乃一戴面纱女子,身段…妖娆。自云‘林夫人’,携画而来,称其为家藏珍品,特献于盛会共赏。”
“林夫人?”江白鹭冷声插话,“可查清底细?”
算珠轻微摆动,如同摇头:“新面孔。无人知其来历。献画后,未参与后续诗酒,悄然离席。司徒瑾…亲自接引安置。” 重点强调了“亲自”二字。
“图呢?”陆砚舟追问。
“图?满堂赞誉,司徒瑾言称欲重金收购,林夫人婉拒,言此画有灵,只赠有缘,暂寄水阁三日,供有缘人品鉴。”
“三日后呢?”
“第三日夜,子时前后。”平板的声音顿了顿,仿佛在检索信息,“坊内‘顺风耳’老吴,那夜在水阁后墙根下醒酒,迷糊间,见一桃色衣角…闪入后院角门。身形…似女子。随后,司徒瑾亲至库房,亲自落锁,守至天明。次日,司徒便对外宣称,《流觞夜宴图》已被州府豪客重金购走。”
桃色衣角!亲自落锁!守至天明!
陆砚舟和江白鹭心中剧震。这印证了他们的猜测!司徒瑾绝对知情,甚至很可能亲自参与了处理那幅邪画!所谓的“豪客”,根本就是子虚乌有!那画,要么被转移,要么…就在那晚被某种方式“处理”掉了!
“暗墨坊内,”陆砚舟压下心绪,指向那三锭沉渊墨,“近期可有异常‘桃色灵墨’流通?源头何处?”
算珠再次快速滑动起来,发出密集的“嗒嗒”声,仿佛在翻动无形的账簿。
“有。”回答干脆,“非寻常胭脂或画墨。其色妖异,其香惑神,触之灵韵…有轻微侵蚀粘滞之感。量少,价昂。卖家…隐秘,如鬼似魅,多通过中间人散货。买家…”算珠停顿了一下,“多为流觞水阁常客,尤其…是那些附庸风雅、又心思不纯的富商。”
果然!邪墨的流通与水阁关系密切!那些买家,恐怕就是“画皮者”筛选潜在目标或者扩散媒介的触角!
“源头呢?”江白鹭的声音带着刀锋般的寒意。
这一次,算珠滑动的速度慢了下来,似乎在斟酌,也似乎在权衡。金丝楠木的框架在昏暗的油灯光下,似乎流转过一丝极其幽暗的绿芒。那平板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近乎耳语的沙哑神秘:
“此墨…非人间凡品。其色其韵…老朽曾在三十年前,于西南‘丹青冢’外围,一伙刚掘了‘艳尸墓’的土耗子身上…嗅到过类似的气息。”
丹青冢?艳尸墨?
陆砚舟心头猛地一跳!西南荒山,丹青冢!那是传说中埋葬了无数画坛巨匠、却也因汇聚了太多画师执念与残破灵韵而凶险异常的禁忌之地!艳尸墓?又是什么?
“传闻,”那平板的声音继续幽幽道,如同地底传来的鬼语,“丹青冢深处,有上古画师墓穴,棺中艳尸不腐,伴葬之墨汲取尸气、地阴与画师残念…历千年而成‘艳尸墨’。色若夭桃,香能惑心,点于画上,可引魂…亦可…剥皮!”
“剥皮”二字,如同冰冷的钢针,刺入陆砚舟和江白鹭的耳中。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被“丹青冢”和“艳尸墨”牢牢串联!画皮邪术的源头,指向了那片凶险的禁忌之地!而那位神秘的“林夫人”…很可能就与那里有关!
“嗒!”一枚位于算盘中央的黑色算珠猛地弹起,又重重落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消息,到此为止。”平板的声音恢复了最初的冷漠,“三锭沉渊墨,值这个价。再问,需另付。”
陆砚舟知道规矩,没有纠缠。他深深看了一眼那金丝楠木的算盘头,仿佛要透过那冰冷的算珠看到背后隐藏的本体。他收起空了的乌木盒,拱手:“多谢。”
两人不再多言,转身掀开那画着咧嘴算盘的布帘,重新踏入暗墨坊潮湿昏暗的小巷。身后,那“嗒…嗒…嗒…”的算珠滑动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幽幽回响,如同某种不祥的倒计时。
巷子里的空气似乎比来时更加浑浊,那一丝桃花的甜腻香气也仿佛变得更加粘稠,缠绕在鼻尖,挥之不去。
“丹青冢…艳尸墨…”江白鹭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那地方,是真正的凶地!灵捕司卷宗里,把它列为‘甲字禁域’!”
陆砚舟深吸一口气,感受着怀中青石砚传来的温润气息,压下心头的寒意:“源头指向那里,并不意外。画皮之术,本就邪异非常。司徒瑾、林夫人、无字楼…还有那幅消失的《流觞夜宴图》…这一切,恐怕都绕不开那个地方。”他目光锐利地扫过巷子深处,“但现在,我们还得先拿到能钉死司徒瑾的证据!那晚库房里到底发生了什么?那幅画,到底还在不在水阁?或者,转移去了哪里?”
“百晓生的话,指向了水阁后院库房。”江白鹭眼神冰冷,“司徒瑾亲自锁门,守到天明…此地无银三百两!那里,必有蹊跷!”
“明的不行,”陆砚舟嘴角勾起一丝冷冽的弧度,“那就来暗的。司徒瑾能把水阁洗得那么干净,却洗不掉人心里的记忆,也洗不掉…库房里可能残留的、他来不及处理的细微痕迹!尤其是…那种‘艳尸墨’的特殊灵韵!”
夜探水阁库房!
这个大胆而危险的念头,同时在两人心中升起。阳光透过狭窄的巷子上空,只投下吝啬的一线光亮。他们站在光与暗的交界处,身后是暗墨坊的魑魅魍魉,前方是笼罩在风雅面纱下的流觞水阁,以及潜藏其中的、以丹青为刃的画皮妖魔。
墨渊城的日影,又西斜了几分。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