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呃!”
江白鹭身体猛地一颤,一股温润平和的灵韵从针尖注入,瞬间在她体内流转开来,虽然无法立刻驱逐琴弦的污浊之力。
却如同在汹涌的污流中筑起了一道坚韧的堤坝,牢牢护住了她的心脉和神魂核心,大大减轻了画卷的吸扯之力。
“苏老的针…撑住!”
陆砚舟低吼,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他猛地抬头,灵犀之眼死死锁定画皮娘子那张墨线勾勒的妖异脸庞,以及画卷上那吞噬一切的未干墨迹。
点星笔的笔锋,凝聚了青石砚中近乎全部的纯净灵韵,笔尖青芒吞吐不定,一个蕴含着“定”、“镇”、“破”、“净”多重意韵的复杂符文正在疯狂凝聚!
“区区守墨残渣,也敢阻我丹青大道?”
画皮娘子墨线勾勒的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讥诮。
她纤纤玉指(同样由墨线构成)对着画卷边缘那蠕动的未干墨迹轻轻一点。
如同布帛撕裂的声音响起。
画卷边缘,一大片粘稠的、散发着浓烈腥甜气味的漆黑墨迹猛地脱离卷面,如同活物般腾空而起,化作一只巨大的、由纯粹污秽墨汁构成的手掌。
那墨掌五指箕张,掌心处是一个不断旋转的、深不见底的墨色漩涡,带着吞噬、污浊、湮灭一切的恐怖气息,无视空间距离,朝着陆砚舟和他怀中重伤的江白鹭,当头狠狠抓下。
空气被墨掌撕裂,发出呜呜的鬼泣之声。
所过之处,连光线都被那纯粹的污浊吞噬。
陆砚舟瞳孔缩成了针尖。
这一掌蕴含的污浊灵韵,远超之前的桃花瓣和琴弦。
他凝聚符文的速度,根本赶不上这墨掌抓落的速度!怀中江白鹭的气息微弱,生死一线。
千钧一发!
一声穿云裂石、蕴含着煌煌正气的清越禽鸣,毫无征兆地在混乱的水阁之外炸响。
声音未落,一道炽烈无比的金红色流光,如同撕裂夜幕的陨星,带着焚烧万物的灼热气息,轰然撞破水阁一侧的雕花窗棂,直射而入。
那金红流光的目标,赫然正是那抓向陆砚舟二人的恐怖墨掌。
金红与墨黑,至阳与至秽,两种截然相反、属性相克的力量在陆砚舟头顶不足三尺之处轰然对撞。
剧烈的爆炸伴随着刺眼的光芒和震耳欲聋的巨响。
狂暴的能量乱流如同飓风般席卷开来,将周围的桌椅屏风瞬间撕成碎片。
灼热的气浪与冰冷的污浊墨点四处飞溅。
陆砚舟只觉一股沛然巨力从上方压下,他死死护住怀中的江白鹭,被冲击波狠狠掀飞出去,后背重重撞在一根粗大的廊柱上,喉头一甜,又是一口鲜血喷出。
但他顾不得自身伤势,急忙低头查看江白鹭。
她双目紧闭,脸色惨白如纸,气息微弱,好在有补天针护持,并未在刚才的爆炸冲击中加重伤势,钉在她身上的三根断弦,似乎也在刚才那煌煌禽鸣的冲击下,污浊气息被压制削弱了大半。
他猛地抬头看向爆炸中心。
金红流光与墨掌对撞之处,只剩下狂暴的能量余波和弥漫的烟尘。
那只巨大的污秽墨掌,竟被那金红流光硬生生撞得溃散了小半。
剩余的墨汁如同受伤的毒蛇,发出滋滋的腐蚀声,飞快地缩回了画卷边缘,色泽都黯淡了许多。
高台之上,画皮娘子那张墨线勾勒的桃花面庞上,第一次露出了清晰的惊愕与凝重。
她空洞的墨色眼瞳转向窗棂破裂的方向。
烟尘稍散。
只见一只通体燃烧着金红色火焰、形态神骏非凡的巨禽虚影,正悬浮在半空之中,双翼展开,投下威严的光影。
那火焰并非凡火,而是蕴含着一种堂皇正大、破邪诛魔的意志。
“金乌巡天…巡天司?!”
画皮娘子的声音第一次失去了那份刻意的柔媚,透出冰冷的忌惮。
然而,那巨禽虚影仅仅维持了一瞬,便如同耗尽力量般,化作点点流火消散在空气中。
仿佛刚才那惊天一击,只是遥远之处投来的一道强弩之末的援手。
“巡天司?”
陆砚舟心中剧震。
这传说中守护王朝气运、轻易不履凡尘的神秘力量,竟在此刻出现?
画皮娘子显然也看出了那金乌虚影后继乏力。
她墨线勾勒的嘴角再次勾起那抹非人的、冰冷的弧度,目光重新锁定了勉力支撑的陆砚舟和他怀中昏迷的江白鹭,以及…陆砚舟手中那枚散发着温润守护气息的“补天针”。
“巡天司的手,伸得再长,今日也救不了你们!”
她袖袍再次拂动,画卷上剩余的未干墨迹再次剧烈蠕动起来,更加庞大的污秽气息开始凝聚!
“这幅‘霓裳羽衣’,还差几副上好的‘画骨’点睛…”
就在这时!
一阵清脆悦耳、如同玉石相击的算盘珠碰撞声,突兀地在死寂下来的水阁中响起。
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地穿透了混乱的余波,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水阁那被金乌撞破的窗棂缺口处,不知何时,竟端坐着一个极其怪异的身影。
那“人”身形矮小,穿着一身浆洗得发白的陈旧布衣,毫不起眼。
然而,他的头部,却并非血肉,而是一块打磨得极其光滑、呈现出温润金丝纹理的楠木。
更诡异的是,这楠木脑袋并非人面,其正面,赫然镶嵌着一副小巧精致的黄铜算盘。
算盘框架便是“额头”与“下颌”,几档乌木算柱构成“鼻梁”和“颧骨”的轮廓,上面穿着的青玉算珠,便是它的“眼睛”和“嘴巴”。
此刻,那几颗青玉算珠正随着清脆的“叮铃”声,在算柱上自行滑动、碰撞,组合出一个个奇异的数字和卦象图案。
“百晓生!”
陆砚舟心头再震。
这个情报贩子的傀儡化身,竟也在此刻现身。
那金丝楠木算盘头微微转动,没有五官,却让人清晰地感觉到“视线”落在了高台上的画皮娘子和她手中的诡异画卷上,也扫过了陆砚舟和他怀中的江白鹭。
“呵…”
一个毫无情绪起伏、如同金铁摩擦般的声音,直接从那不断碰撞的算盘珠上传出,响彻水阁。
“墨渊城的‘流觞夜宴’,果然名不虚传,这一出‘霓裳裂帛,画皮剥骨’…精彩,精彩。”
那声音顿了顿,算珠又是一阵急促的滑动碰撞。
“不过,正主儿还没登场,你们就在这里打生打死,未免…太心急了点。”
它那由算珠构成的“嘴巴”位置,几颗青玉珠猛地碰撞在一起,发出一个极其短促而尖锐的音节:
“残——卷——泽——”
这三个字如同三颗冰锥,狠狠扎入陆砚舟的脑海。
瞬间与无字楼主之前的留言、苏玄青的隐晦提示串联在一起!河图洛书!蚀文之门!一切的源头!
画皮娘子周身流转的墨线猛地一滞,那幅展开的《霓裳羽衣舞》画卷也微微波动了一下,边缘的墨迹似乎感应到了什么,不安地扭动。
显然,“残卷泽”这三个字,对她或者说她背后的无字楼,同样意义非凡。
百晓生的傀儡化身说完这三个字,那金丝楠木算盘头便不再转动,青玉算珠也停止了滑动,仿佛耗尽了所有“言语”的能量,重新变回了一个冰冷沉默的算盘头木偶,静静地坐在破窗边,如同一个诡异的装饰。
然而,这短暂的死寂只维持了一瞬。
画皮娘子那张墨线勾勒的桃花面庞上,所有情绪瞬间收敛,只剩下一种无机质的冰冷。
她深深看了一眼窗边的算盘头木偶,又扫过重伤的陆砚舟和昏迷的江白鹭,最后目光落在那幅依旧展开的《霓裳羽衣舞》画卷上。
“残卷泽…”
她口中重复着这三个字,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只有一片漠然。
“原来如此…好戏,果然还在后头。”
她袖袍猛地一收!
那幅华美而诡异的画卷瞬间卷起,化作一道墨光没入她袖中。
她周身笼罩的墨线灵韵骤然变得模糊、扭曲。
“今日这幅‘霓裳’未成,算你们命大。”
画皮娘子的身影在扭曲的空气中迅速淡化,只留下最后一句冰冷的话语,如同毒蛇吐信,回荡在血腥弥漫的流觞水阁。
“不过…盛宴,才刚刚开始。陆家的小守墨人,洗干净脖子…等着被做成画轴的‘龙骨’吧。”
话音落处,墨线身影彻底消散,只留下一地狼藉、痛苦呻吟、和深入骨髓的恐惧。
陆砚舟紧紧抱着怀中气息微弱的江白鹭,目光死死盯着画皮娘子消失的地方,又缓缓移向窗边那个沉默的金丝楠木算盘头。
点星笔的笔尖,一点凝聚了愤怒、决绝与守护意志的青芒,在残破的水阁中,微弱却坚定地亮着。
残卷泽…蚀文之门…还有那场所谓的“盛宴”…冰冷的寒意沿着脊椎爬升,但一股更加炽热的火焰,也在他胸中熊熊燃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