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我——滚开!”
陆砚舟双目赤红,发出野兽般的咆哮,极致的愤怒、守护的决绝、以及对怀中生命流逝的恐惧,瞬间点燃了他体内残存的所有潜能,一股狂暴的、不顾一切的灵韵从他四肢百骸压榨而出,疯狂注入掌中的青石砚。
青石砚如同濒临爆炸的熔炉,砚心深处金光与河图玉的温润玉光疯狂交织、暴涨,那枚碎片剧烈震颤,边缘那道独特的裂痕纹路骤然变得清晰无比,散发出一种古老而混沌的气息。
陆砚舟不再试图书写符箓,他左手死死揽住昏迷的江白鹭,右手五指箕张,紧握青石砚,将其如同战锤般高高举起,不顾一切地将砚台底部,对准墨坛表面那六个暗红邪芒最盛、正疯狂干扰正符、反扑墨髓的蚀文邪锁凹槽,狠狠砸了下去。
目标,正是那六个散发着污秽气息的核心点。
“找死!”陈远山傀儡发出刺耳的厉啸,骨刺猛地从江白鹭体内拔出,带出一蓬血雨,另一支蚀文钻头也瞬间收回,双臂化作两道缠绕着浓烈蚀文黑气的锋利骨刃,带着撕裂一切的恶风,交叉斩向陆砚舟的头颅和脖颈,势要将他连同那古怪的砚台一同斩碎。
生死一线,陆砚舟不管不顾,眼中只有那六个邪锁,砸。
青石砚底,重重地、结结实实地印在了墨坛冰冷的污垢层上,正对那六个邪锁的核心区域。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
预想中惊天动地的碰撞并未发生。
没有巨响,没有爆炸。
当青石砚底那承载着河图玉碎片独特裂痕纹路的位置,接触到墨坛污垢下那六个蚀文邪锁核心的瞬间——
一种奇异的、如同水滴落入滚油、又似寒冰消融的细微声响骤然响起。
砚心深处,河图玉碎片边缘那道裂痕纹路,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幽暗光芒,那不是神圣的金光或玉光,而是一种深邃、混沌、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暗芒。这暗芒顺着青石砚的底部,如同有生命的根须,瞬间蔓延、刺入墨坛的污垢层,精准无比地缠绕、链接上那六个邪锁的核心符文。
六个原本疯狂闪烁、试图反噬的暗红蚀文邪锁,如同被无形的巨手扼住了咽喉,骤然僵滞,其上的暗红光芒如同接触不良的灯火,剧烈地明灭闪烁,内部流转的污秽灵韵瞬间变得无比混乱、迟滞。
一股源自同根同源的、更高层次的“蚀文”之力,通过河图玉碎片那道裂痕,蛮横地侵入了邪锁的核心,这力量,带着河图玉本身的秩序基底,却又混杂着被污染后的混沌本质,如同投入沸水中的坚冰,瞬间引发了剧烈的冲突与内耗。
六个邪锁,被“自己人”从内部强行干扰、阻塞了。
它们再也无力去干扰那三个被墨髓注入的“定”、“镇”、“锁”正符,更无力去压制坛体本身符文的复苏。
失去了邪锁的压制,墨坛之上,那三枚正符凹槽中的乳白光芒如同挣脱枷锁的怒龙,猛然间光芒大放,纯净、磅礴、蕴含着古老封禁意志的力量沿着坛体表面那些玄奥的符文线条,如同被点亮的星河,疯狂蔓延。
覆盖在墨坛表面的厚重污垢层,在这爆发的净化之光下,如同烈日下的积雪,大片大片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气化,整个巨大的墨玉坛体,正迅速褪去那层腐朽肮脏的外壳,显露出其温润、深邃、遍布玄奥符文的真正面目。
悬浮于坛顶的灵文墨髓,仿佛终于挣脱了万载束缚,剧烈地波动、膨胀,它爆发出前所未有的乳白色光芒,纯净而浩瀚,如同实质的光流瀑布,汹涌澎湃地注入下方完全显现的墨坛本体。
坛体中央,那个喷涌污墨的漆黑孔洞,猛地向内收缩,喷出的污秽墨流瞬间变得如同稀薄的污水,断断续续,几近枯竭。
下方那庞大沉重的青铜“千机括”,失去了污秽墨流的驱动,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如同垂死巨兽般的金属哀鸣,无数巨大的齿轮猛地卡死,高速运转的连杆骤然僵直,整个机括的运转,被强行中断,那股弥漫整个笔冢深渊、滋养无数精怪的污秽灵韵源头,被瞬间掐断。
成功了?
陆砚舟心头狂跳,巨大的喜悦夹杂着劫后余生的虚脱感涌上心头。他砸下青石砚的手臂因脱力而剧烈颤抖。
然而。
陈远山傀儡斩下的骨刃,在距离陆砚舟脖颈不到三寸的地方,硬生生顿住,它整个身体如同被无形的电流击中,剧烈地、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空洞眼窝中的蚀文红芒疯狂闪烁、明灭,如同风中残烛。
它喉咙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充满痛苦与混乱的嗬嗬声,僵硬的脸部肌肉扭曲到了极致,似乎有某种东西正在其内部激烈冲突、争夺控制权。
“不…楼主…命…令…”生硬的机械嘶吼中,竟然夹杂了一丝极其微弱、却饱含惊惶与不甘的人性挣扎,那是陈远山本体意识在蚀文控制下残留的最后碎片。
这挣扎只持续了一瞬。
下一秒,傀儡眼中最后一点混乱彻底消失,只剩下纯粹的、冰冷的蚀文红芒。它僵硬地转动头颅,看向光芒大放、污垢尽褪的墨玉墨坛,以及上方那团如同小太阳般散发净化光辉的灵文墨髓。一个毫无波动的、如同宣告般的电子合成音从它喉部挤出,响彻溶洞:
“核心…净化…启动…最终协议…墨浪…焚城…”
话音未落——
那庞大、停止运转的青铜千机括内部,猛地传来一连串沉闷而恐怖的爆炸声,仿佛有无数被强行压制的毁灭性能量,在失去了污墨驱动后,反而被墨坛净化之光的刺激所引爆。
无数巨大的青铜齿轮在内部爆炸的冲击下,如同被巨人捏碎的核桃,瞬间扭曲、变形、崩裂。粗大的金属连杆被狂暴的力量硬生生撕裂、抛飞,整个千机括,在令人头皮发麻的金属哀鸣声中,开始由内而外地、以一种极其惨烈的方式解体、崩塌。
更恐怖的是,千机括内部那些原本用来驱动、此刻却失去控制、被净化之光引爆的恐怖能量——那是被压缩到极致的污秽灵韵与毁灭性的物理动能混合体——失去了束缚,如同决堤的灭世洪流,化作肉眼可见的、粘稠如岩浆般的漆黑墨浪,混合着无数炽热燃烧的金属碎片,从崩塌的机括内部,朝着四面八方,尤其是上方的墨坛和陆砚舟、江白鹭所在的平台,狂暴地席卷、喷发而来。
墨浪所过之处,空气被灼烧得扭曲,岩石瞬间被腐蚀、熔化,毁灭的气息,铺天盖地。
真正的灭顶之灾,在净化完成的瞬间,被无字楼预设的最终毒计悍然引爆。
陆砚舟抱着昏迷的江白鹭,站在墨坛边缘,脚下是崩塌的毁灭机括,眼前是焚城灭世的污秽墨浪,身后是尚未完全激活、仍在吸收墨髓力量的净化墨坛。他衣衫破碎,浑身浴血,怀中是生死不知的战友,手中青石砚的光芒在狂暴的能量冲击下明灭不定。
绝境,从未离开。
他抬起头,赤红的双眼死死盯着那咆哮着吞噬而来的灭世墨浪,碎裂的牙齿深深陷入下唇,鲜血顺着嘴角流下,一字一顿,如同濒死孤狼的咆哮:
“焚城?那就…一起…葬在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