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
青石砚爆发出最后的光芒,砚心那点星髓兰的嫩芽骤然亮起,试图展开守护。砚口处形成一个微弱的青色漩涡,疯狂吸扯着喷涌的定魂墨液。
然而,这定魂墨早已被笔冢千年怨气深度污染,蕴含的负面力量远超想象。
漆黑如实质的墨液如同剧毒的瀑布,狠狠灌入青石砚,纯净的青色灵光瞬间被汹涌的墨色淹没、侵蚀,砚底那原本就遍布的蛛网裂痕,在墨液狂暴的冲击下,肉眼可见地蔓延、加深,砚台本身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剧烈震颤,仿佛随时会炸裂。
更可怕的是,那墨液中蕴含的怨灵尖啸和精神污染,顺着青石砚与陆砚舟的神魂联系,变本加厉地反噬而来。
“啊——!”陆砚舟身体猛地弓起,如同被无形的巨锤砸中后背,七窍流血,识海中翻江倒海,无数怨毒的嘶吼和绝望的幻象疯狂冲击,青石砚上那点星髓兰的光芒急剧闪烁,拼命释放着温润的生机试图净化,却被汹涌的墨色死死压制,嫩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靡下去。
就在这时,一道微弱的金光艰难地穿透弥漫的墨气和烟尘。
是斩秋,那半截击碎了玉柱的断刀,裹挟着最后一点金文与儒生铭文的力量,在墨柱爆发的巨大冲击下被狠狠抛飞出来,旋转着跌落在地,刀身黯淡,彻底失去了灵韵。
而就在斩秋跌落之处,一块从碎裂的鹤足玉柱根部崩飞出来的、巴掌大小的不规则玉石碎片,正静静地躺在尘埃里。碎片表面,除了温润的玉质纹理,赫然蚀刻着几个极其微小、扭曲、散发着不祥气息的暗红色蚀文古篆——
饲怨成真。
陆砚舟的灵犀之眼在剧痛中捕捉到了这惊鸿一瞥,这四个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神魂之上。
饲怨成真?以怨气为食粮,滋养出“真实”的灾祸?无字楼……他们真正的目的,难道不仅仅是定魂墨?
这个念头带来的惊悸,甚至压过了识海翻腾的剧痛。
与此同时,那强行吞噬了大量污浊墨液的青石砚,砚体内部正发生着不可逆转的变化。粘稠的墨液沿着砚底蛛网般的裂痕,疯狂地向内渗透、侵蚀。纯净温润的青玉之色,正被一种深沉、邪异、仿佛能吸收光线的玄黑所侵染,一道道如同血管般的黑色纹路在砚体内部蔓延开来,与砚心那点顽强抵抗的星髓兰白光形成了诡异的对峙与拉锯。
一阵低沉、嘶哑,带着无尽怨毒和一丝诡异满足感的冷笑,突兀地在混乱的战场边缘响起。
是甲九。
他并未被墨柱爆发彻底吞噬。在墨坛破碎、墨液喷涌的刹那,他周身血光一闪,似乎动用了某种保命的秘术,身影变得模糊虚幻,硬生生抗住了第一波怨灵冲击和精神风暴,虽然玄铁面具上布满了细密的裂痕,气息也萎靡到了极点,但终究活了下来。
他站在翻涌的墨气边缘,那双透过面具裂痕露出的眼睛,死死盯着正遭受反噬、七窍流血跪倒在地的陆砚舟,以及那柄彻底失去光泽的断刀斩秋,还有……那被墨液浸染、正发生诡异变化的青石砚。
“干得……真不错……”他的声音像是破锣摩擦,每一个字都带着浓稠的恶意,“楼主……会……好好‘谢’你们的……多谢尔等……喂饱了‘它’!哈哈哈……”
伴随着最后一声扭曲的狂笑,甲九猛地捏碎了手中一枚早已准备好的漆黑玉符。
玉符炸裂,浓郁如墨的黑雾瞬间将他、重伤的丙七以及断臂昏迷的丁三完全包裹,黑雾剧烈翻滚,内部隐约有无数细小的蚀文符咒疯狂流转,散发出令人心悸的空间波动。
“休走!”江白鹭目眦欲裂,挣扎着想撑起身体,却因牵动伤口再次痛哼出声。
陆砚舟强忍神魂撕裂的剧痛,试图操控青石砚阻止,但砚台正被内部的墨染剧变和怨灵反噬双重折磨,根本无力响应。
黑雾剧烈收缩,如同被无形的巨口吞噬,瞬间消失在原地,只留下原地一个扭曲的、缓缓弥合的空间涟漪,以及空气中残留的、令人作呕的蚀文腥甜气息。
甲九三人,遁走了。
随着他们的消失,那两只被九符锁龙阵彻底锁死的血墨傀儡,失去了最后的操控核心,庞大的身躯如同被抽掉了最后一丝支撑,轰然倒塌!砸落在废墟之上,激起漫天尘埃。覆盖体表的粘稠血墨迅速干涸、龟裂,露出内里腐朽破败的骨骼和金属框架,再无声息。
翻涌的墨柱失去了持续的怨气源头,喷涌之势终于开始减弱,但依旧在缓慢流淌,污染着周围的一切。九道青铜锁链虚影在失去甲九这个主要目标后,光芒也开始缓缓黯淡,其上附着的儒生铭文虚影如同完成了使命,点点消散于天地间。
狂暴的能量风暴渐渐平息,只剩下废墟的狼藉、弥漫的墨气、刺鼻的焦糊味和浓郁的血腥气。
死寂。
陆砚舟再也支撑不住,“噗通”一声,彻底瘫倒在地,意识沉入一片黑暗冰冷的剧痛深渊。只有青石砚依旧悬浮在他头顶,砚体内部,玄黑的纹路如同活物般在裂痕中缓缓蠕动,与砚心那点微弱却不肯熄灭的星髓兰白光,进行着无声的、凶险万分的拉锯战。
江白鹭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左肩那蚀骨钻心的剧痛。视野模糊,冷汗浸透了鬓角。她咬着牙,用唯一完好的右臂,拖着几乎失去知觉的下半身,一点一点,朝着陆砚舟倒下的方向,艰难地爬去。
碎石和尖锐的木刺划破了她的衣衫和手掌,留下道道血痕。她恍若未觉,目光死死锁住那个倒在尘埃里、生死不知的身影。
终于,她爬到了他的身边。颤抖的、染血的右手,吃力地抬起,伸向陆砚舟满是血污的颈侧,指尖触碰到一丝微弱却尚存的脉搏跳动。
“……还……活着……”她紧绷到极致的心弦微微一松,一股巨大的疲惫瞬间将她淹没。身体再也提不起一丝力气,重重地侧倒在冰冷的地面上,脸颊贴着粗糙的砂砾,视线刚好能看到陆砚舟苍白染血的侧脸,以及他手中那柄布满裂痕、星芒尽灭的点星笔残骸。
“……赔……赔我的刀……”她气若游丝,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极其微弱的嗔意。目光扫过不远处那半截彻底失去光泽的斩秋断刃,又艰难地移回到陆砚舟脸上,看着他紧闭双眼、眉宇间残留的痛苦痕迹。
她喘息着,积攒着一点点力气,右臂微微动了动,似乎想碰触他紧蹙的眉头,最终却只是无力地垂落在身侧的尘埃里。左肩伤口处,那惨绿与灿金交织的拉锯地带,一丝极其细微、近乎无法察觉的黑色墨气,正悄然顺着蚀文腐蚀的路径,如同最阴险的毒蛇,缓缓向更深处渗透。
废墟之上,墨气未散,残兵断刃,一片死寂的狼藉。唯有青石砚悬浮在两人上方,砚体内部那玄黑与玉白的诡异纠缠,无声地诉说着这场惨胜背后,那悄然埋下的、更深的祸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