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画魂依(2 / 2)

“妖孽,墨渊城十三起命案,证据确凿,还不束手就擒。”一声压抑着痛苦却异常坚定的冷喝骤然响起。

是江白鹭。

不知何时,她竟已强撑着坐了起来。剧痛让她额角布满冷汗,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左肩伤口处那丝玄黑墨气似乎又深入了一分。但她完好的右手,却死死地按在了腰间仅存的刀柄上(斩秋已断,只剩半截刀锷和刀柄)。那双因失血过多而显得格外清亮的眸子,锐利如鹰隼,死死锁定了画皮娘子,属于灵捕司校尉的凛然正气与职责所在,让她无视了自身的重伤与对方的诡异,唯有缉拿归案的铁律。

废墟之上,气氛瞬间凝固。一边是刚刚重塑身躯、眼角带血、气息飘渺的画魂;一边是重伤濒死、却挣扎坐起、手按刀柄的灵捕;中间,是瘫倒在地、气若游丝、却完成了承诺的守墨人。三种立场,三股气息,在这片被墨气与血腥浸透的废墟上,形成了无声却充满张力的三角对峙。

画皮娘子缓缓拭去眼角的血泪,那抹刺目的红在她指尖化作一点淡淡的朱砂印。她看向江白鹭,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疏离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

“灵捕司的鹰犬,你的刀已断,命也去了半条,拿什么擒我?”她的声音恢复了空灵,听不出情绪,“况且,你身边这个墨守承诺的傻子,似乎并不赞同你此刻拔刀。”

陆砚舟心头一紧,艰难地侧头看向江白鹭,喉头滚动,嘶哑地挤出几个字:“白鹭…不可…承诺…在先…” 每说一个字,都牵扯得他内脏剧痛,鲜血再次从嘴角溢出。他用眼神传递着恳求与坚持。

江白鹭按着刀柄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指节因为用力而失去血色。她看着陆砚舟痛苦而坚持的眼神,又看向画皮娘子那非人却稳固的形态,以及对方眼角残留的那抹诡异血痕。灵捕的职责与同伴的承诺在她心中激烈冲撞。最终,她紧抿着苍白的嘴唇,按着刀柄的手,极其缓慢、极其不甘地……松开了力道。但那锐利的眼神,依旧死死盯着画皮娘子,充满了不信任与警告。

画皮娘子似乎并不在意江白鹭的敌意。她的目光重新落回陆砚舟身上,沉默了片刻,仿佛在衡量着什么。终于,她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素手在宽大的水墨袖袍中轻轻一探。

一卷东西被她抛了出来,轻飘飘地落在陆砚舟身前不远处的尘埃里。

那是一幅卷轴,材质非布非纸,触手冰凉滑腻,隐隐带着鳞片般的纹理光泽,在稀薄的晨光下折射出微弱的七彩光晕——鲛绡纸,传说中鲛人织就,入水不腐的奇物。

卷轴是展开的,但只有半幅。断裂的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某种巨力硬生生撕裂,残留着狂暴灵韵撕扯的痕迹。残卷之上,用极其古老的墨彩勾勒着繁复无比的水道脉络,大江奔腾,支流如网,湖泊星罗棋布。水道之间,点缀着无数微小的、奇异的符文,像是标注,又像是某种古老的封印节点。整幅残图透着一股浩瀚、古老又带着一丝不祥的气息。

“此物于我无用,沾染因果过甚。”画皮娘子的声音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淡漠,“但留在你们手中,或许……或可阻一场浩劫。” 她的目光扫过那残图断裂的边缘,眼底深处似乎闪过一丝极其隐晦的忌惮,“楼主所图,早已超出尔等想象。你们今日所遇,不过冰山一角。” 这最后一句话,轻飘飘的,却像一道冰冷的预言,为未来埋下了巨大的阴霾。

陆砚舟的灵犀之眼死死盯住那半幅残卷。当他的目光触及那水道脉络和其中几个关键节点的古老符文时,识海深处,残碑的虚影竟不受控制地剧烈震颤起来,一股源自血脉深处的、极度危险的警兆瞬间攫住了他。

“水道图……河洛……这气息……”他瞳孔骤缩,失声低喃,“……这便是蚀文之主真正的猎物?” 这个念头让他遍体生寒,仿佛窥见了那庞大阴谋冰山之下,更加恐怖的深渊。

就在此时,画皮娘子完成了墨液的交付与残图的移交,似乎再无留恋。她最后看了一眼陆砚舟,目光在他头顶那方玄黑与玉白纠缠的青石砚上短暂停留了一瞬,身影开始变得模糊、透明。

“好自为之吧,守墨人。但愿……你的‘墨’,真能守住你想守的一切。” 空灵的声音随着她身影的淡化而飘散在晨风里。

她的离去也如同她的出现。水墨色的宫装裙裾边缘最先化作丝丝缕缕飘散的墨气,接着是手臂、身躯……如同被风吹散的墨痕。在身形即将完全消散的瞬间,一滴尚未干涸的血泪,恰好从她虚幻的脸颊滑落,滴在那半幅摊开的鲛绡水道残卷之上。

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那滴浓稠的血泪落在古老的墨线之上,竟如同活物般迅速晕染开来。血色的墨迹并未破坏原有的水道脉络,反而诡异地在其边缘蔓延、勾勒,最终形成了一朵……在血色中凄然凋零的桃花图案。这朵血墨桃花,静静地烙印在残卷一角,带着说不出的诡异与不祥,成为了这幅古老地图上一个突兀而刺眼的注脚。

下一刻,画皮娘子彻底消失,只留下一缕极淡、混合着墨香与一丝若有似无血腥气的奇异气息,在废墟的晨风中缓缓飘散。

陆砚舟的视线艰难地从那朵刺目的血墨桃花上移开,落回到头顶的青石砚上。一个细微的变化引起了他的注意——在砚台底部那蛛网般蔓延的裂痕深处,几缕极其浅淡、却异常纯粹坚韧的金色纹路,正悄然从星髓兰嫩芽的光芒边缘衍生出来,如同细小的根须,顽强地探入那些被玄黑墨色侵蚀的区域,试图进行某种修复与对抗。这浅金色的纹路,隐隐透着一股熟悉而温暖的守护意志……

他心中猛地一痛,一个名字几乎脱口而出:“……师父?”

他强撑着最后一点清醒,目光死死锁定地上那半幅《河洛水道图》残卷,断裂的边缘如同狰狞的伤口,其上血墨桃花凄艳欲滴。蚀文之主……河洛……无字楼主远超想象的图谋……以及画皮娘子离去时那句飘渺的警示,如同沉重的锁链,一层层缠绕上来。

“猎物……”陆砚舟染血的嘴唇无声翕动,视线最终被无边的黑暗吞没,彻底失去了意识。废墟之上,只剩下弥漫的墨气,刺鼻的血腥,以及那半幅静静躺在尘埃与血污中、烙印着血色桃花的古老残卷。青石砚悬浮在昏迷的两人上方,砚心那点微弱的白光与新生浅金纹路,正与砚体内蔓延的玄黑,进行着无声的、漫长的拉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