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蜈蚣痕(2 / 2)

无声无息,没有任何惊天动地的动静。

那方承载了苏玄青一生修为,沾染着他守护之血的青石砚台,在距离卷轴还有尺许的距离时,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瞬间抹去了存在的痕迹。

不是碎裂,不是爆炸,而是风化。

如同经历了千万年岁月的无情冲刷。坚固的石质在刹那间失去了所有的结构,崩解消散,化作一蓬细腻的,带着微弱金芒的灰白色沙砾,被卷轴缝隙中散发出的无形吸力,瞬间吞噬殆尽。

“它在吞噬光阴。”苏玄青最后的声音,如同叹息般彻底飘散。他抬起的手臂无力地垂落,彻底石化,重重砸进泥浆里,再无声息。那双曾经睿智,此刻只剩下灰败空洞的眼睛,永远地失去了最后一点光芒。

吞噬光阴。

苏玄青用生命最后时刻验证的警告,如同惊雷在陆砚舟脑海中炸响。他猛地抬头,灵犀之眼不顾刺痛,死死盯向那千足蜈蚣状的黑雾和那展开半尺的魔图卷轴。

与此同时,怀中那滚烫的残碑碎片,仿佛感受到了青石砚风化时散逸的最后一丝守护灵韵,也感受到了那千足蜈蚣黑雾带来的致命威胁,碑体深处的“封”字金纹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炽烈金光。

嗡的一声,一道凝练如实质,蕴含着古老定之规则的金色光束,不受陆砚舟控制,猛地从残碑碎片中激射而出,目标并非卷轴,而是那条正疯狂攻击江白鹭,散发着吞噬光阴气息的千足蜈蚣黑雾。

金光迅疾如电,瞬间跨越空间,狠狠撞在黑雾那庞大粘稠的身躯中段。

轰然一声,这一次是惊天动地的爆炸。

没有火光,没有硝烟,只有无数璀璨夺目的青铜色光屑,如同最绚烂的烟花,在碰撞点轰然炸开,四散飞溅。

这些青铜色光屑并非实体,更像是一种高度凝聚的,代表着秩序与混乱,时间与凝固两种极端规则相互湮灭后产生的奇异残响。它们散发着冰冷而古老的光泽,如同破碎的时光碎片,纷纷扬扬地洒落。

光屑落下的地方,异象骤生。

几片被爆炸冲击波掀飞,恰好落入光屑覆盖区域的枯黄草叶,在接触光屑的瞬间,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加速枯萎碳化,眨眼间化为飞灰。然而飞灰尚未散尽,在那光屑笼罩的范围内,一点微弱的绿意竟又顽强地从碳化的灰烬中逆势钻出,以快得不可思议的速度抽芽舒展,在短短一息之间,竟重新长成了一株嫩绿的小草。但这小草随即又在光屑的影响下,再次迅速枯萎碳化,周而复始,循环往复。

一株靠近爆炸边缘的低矮灌木,半边枝叶被青铜光屑覆盖。被覆盖的部分,树叶疯狂地由绿转黄凋零,枝干迅速老化干裂。而未被覆盖的另一半,却诡异地抽出了不合时令的嫩绿新芽,生机勃发。一半枯死,一半新生,界限分明,诡异绝伦。

“时间规则被扭曲了。”陆砚舟心神剧震,灵犀之眼清晰地捕捉到了那光屑笼罩范围内,草木生死枯荣疯狂加速又逆生长的诡异循环。他终于明白了苏玄青最后警告的含义,也明白了这千足蜈蚣状黑雾的恐怖本质。

这根本不是什么雾气或者怪物。它是《九幽饿鬼图》核心规则,吞噬光阴的具象化。是饿鬼王侵蚀现实,加速万物走向腐朽灭亡的恐怖权能体现。它所过之处,时光流速被疯狂加速,生命精气被瞬间抽干,化为它成长的养料。苏玄青的青石砚台,便是被这种力量瞬间风化了千万载岁月。

而残碑的封字金光,蕴含的正是定之规则,是稳固时空,锚定存在的力量。两者的碰撞,如同水火不容的极端法则对冲,湮灭后产生的余波,也就是青铜光屑,才造成了局部时间流速彻底混乱,甚至出现逆流的恐怖景象。

“江白鹭,退,那东西不能碰,它在吞噬时间。”陆砚舟用尽力气嘶吼,声音因恐惧和剧痛而扭曲变形。

江白鹭此刻也看到了那草木疯狂枯荣的异象,听到了陆砚舟的警告,一股寒意瞬间冻结了她的骨髓。她终于明白刀身上那阴寒刺骨,冻结灵韵的冰霜是什么了。那是被加速流逝的生命力,是时光被冻结的假象。她甚至感觉到自己握刀的手臂,接触那冰霜的部位,传来一种微弱的,却真实存在的流逝感。

那千足蜈蚣黑雾被残碑金光炸断了小半截躯体,爆散的青铜光屑似乎也让它感到了忌惮和痛苦,发出更加暴戾的无声嘶鸣。它庞大的身躯剧烈扭动,被炸断处黑雾翻滚,竟有重新凝聚的趋势。它放弃了被斩厄刀暂时冰封的几根触须,那几张扭曲的人脸在冰霜中发出无声的哀嚎,连同冻结的触须一起崩碎消散。它主体上更多的,闪烁着惨绿幽芒的千足触须疯狂舞动,如同无数贪婪的毒蛇,一部分再次锁定江白鹭,更多的则如同嗅到了更美味的猎物,猛地调转方向,带着吞噬光阴的恐怖气息,朝着因催动残碑金光而气息奄奄,几乎毫无防备的陆砚舟,铺天盖地地噬咬而去。

“陆砚舟。”江白鹭肝胆俱裂。她看到陆砚舟为了催动金光,点星笔几乎彻底碎裂,整个人瘫倒在泥泞中,连动一下都困难,面对那吞噬光阴的千足黑雾,如同待宰的羔羊。

没有丝毫犹豫,甚至顾不上自身安危和那再次袭来的触须。

江白鹭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她猛地将斩厄刀插回刀鞘,身体如同离弦之箭,爆发出超越极限的速度。她不是逃跑,而是朝着陆砚舟的方向,迎着那铺天盖地噬咬而来的千足黑雾,悍然冲了过去。

她要挡在他前面,哪怕代价是瞬间被那吞噬光阴的黑雾化为枯骨。

“别管我,走。”陆砚舟看到了她决绝的身影,嘶声怒吼,眼中充满了血丝和绝望。

但江白鹭充耳不闻。她的眼中只有那个倒在泥泞中的身影,只有那即将吞噬他的,代表时间终末的恐怖黑暗。距离在飞速拉近,她能清晰地感受到那黑雾带来的,让灵魂都为之冻结腐朽的阴寒死气。

就在那无数闪烁着惨绿幽芒的千足触须即将触及她身体的前一瞬。

嗡的一声,陆砚舟怀中,那块残碑碎片,似乎感应到了持有者濒死的危机,也感应到了江白鹭那不顾一切的守护意志,再次爆发出微弱的金光。这一次,金光并未激射而出,而是如同水波般迅速蔓延,瞬间覆盖了陆砚舟全身,形成了一层薄如蝉翼,却散发着古老定之规则的金色光膜。

与此同时,江白鹭也冲到了陆砚舟身前。她甚至来不及拔刀,只能用尽全身力气,张开双臂,如同护雏的母鹰,用自己的后背,死死挡在了陆砚舟与那噬咬而来的千足黑雾之间。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凝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