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巨大的灰烬手掌抓着这团污秽,缓缓收回,递到饿鬼王的主首巨口之前。
主首裂开巨口,如同深渊开启。
然而,它并未直接将污血碎肉吞下。那粘稠的、蕴含着陈铎毒血、蚀文污染和书生怨念的污秽混合物,在靠近主首巨口时,竟如同活物般蠕动起来,猛地附着在了主首粗壮如古树树干的脖颈之上。
污血迅速渗入灰烬构成的脖颈皮肤,如同墨汁滴入宣纸般晕染开来。紧接着,那脖颈处猛地鼓起一个巨大的、不断蠕动的肉瘤,肉瘤表面灰烬剥落,飞快地塑形、凝固。
一张扭曲、怨毒、充满无尽恨意的巨大面孔,赫然出现在饿鬼王主首的脖颈之上。
那张脸,正是陈铎。
“嗬…嗬嗬…”由污血和怨念构成的陈铎巨脸,僵硬地扯动嘴角,发出无声的狞笑,一双空洞的眼窝死死“盯”着下方渺小的陆砚舟和江白鹭。
“陈铎!”江白鹭握刀的手因用力而指节发白,牙关紧咬。这亵渎的景象,让她怒火中烧。
饿鬼王主首似乎很满意这新增的“装饰”,它缓缓转动那颗由千百痛苦头颅堆砌的恐怖身躯,裂口巨嘴再次对准了下方的九宫大阵。这一次,它的目标,是维持大阵核心的墨池与诗碑。
那巨大的、缠绕着无数痛苦头颅的灰烬手臂再次抬起,带着毁灭一切的恐怖威势,朝着墨池中央狠狠拍下,手臂过处,空间都仿佛被那纯粹的饥饿与怨念所扭曲。
挡在手臂路径上的九宫屏障,如同脆弱的琉璃般剧烈闪烁、呻吟,眼看就要彻底破碎。
阵内所有人,包括陆砚舟和江白鹭,都感受到了那足以碾碎灵魂的恐怖压力,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每一个人。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个小小的身影,竟如同扑火的飞蛾,猛地从周书堂身边冲了出去。
是李昀。
他瘦小的身体爆发出惊人的速度,脸上没有丝毫恐惧,只有一种近乎执拗的决绝,他目标明确,直扑向墨池边缘,一个闪烁着微弱地脉灵光、连接着中央诗碑和九宫阵盘的关键阵眼节点。
饿鬼王那毁灭性的巨掌阴影,已经笼罩了他渺小的身躯。
“不要!”陆砚舟和江白鹭同时发出撕心裂肺的呐喊,想要阻止,却已鞭长莫及。
李昀冲到阵眼旁,没有丝毫犹豫,高高举起了他一直死死抱在怀里的那方豁口陶砚。
然后,在所有人难以置信的目光中,他狠狠地将陶砚的豁口,朝着阵眼旁边一块凸起的、用于稳固地脉灵气的尖锐青石棱角,用力砸了下去。
一声脆响。
那方豁口的陶砚,本就在之前的战斗中灵韵耗尽、布满裂痕,此刻在青石棱角的撞击下,应声碎裂。
无数陶片四溅飞射。
其中一片最为尖锐的碎片,在巨大的撞击力下,如同锋利的匕首,瞬间刺穿了李昀紧握陶砚的左手掌心。
“啊——!”剧痛让李昀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小脸瞬间惨白如纸,鲜血瞬间染红了碎裂的陶片和他的小手。
但他没有松手,反而用尽全身的力气,将那只被陶片贯穿、鲜血淋漓的小手,连同掌心死死攥着的最大一块还带着“河”字印记的陶砚碎片,狠狠地、义无反顾地按在了那闪烁着地脉灵光的阵眼核心之上。
滚烫的、带着孩童最纯净心念的鲜血,瞬间浸透了阵眼。
“书,书不全为功名啊——!”李昀用尽生命中所有的力气,仰起头,朝着那遮蔽天日的恐怖巨掌,朝着那千首狰狞的饿鬼王,发出了稚嫩却石破天惊的嘶喊,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
“还有天地心——!”
这声嘶喊,如同投入死寂深潭的一颗石子。
被李昀鲜血浸染的阵眼核心,猛地爆发出一点极其微弱、却无比坚韧的乳白色光晕,那光晕瞬间融入地脉,顺着灵络,如同电流般传导至整个九宫大阵。
濒临破碎的九宫屏障,猛地一颤,竟硬生生在饿鬼王巨掌拍落的最后一刹,重新亮起了一丝微不可查的暗金光泽。
就是这一丝微不足道的坚韧,让那毁灭性的巨掌落下之势,出现了亿万分之一瞬的凝滞。
饿鬼王脖颈上陈铎的巨脸,狞笑骤然凝固,空洞的眼窝转向李昀,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怨毒。
而饿鬼王主首那张开的、如同深渊般的巨口,距离以身护阵的李昀,已不足十丈,森白的利齿带着腥风,清晰可见。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下一瞬,巨口合拢,惨白的利齿带着撕裂空间的恐怖力量,狠狠咬向那挡在阵眼前、渺小如蝼蚁却爆发出撼天动地之志的孩童。
目标,正是李昀按在阵眼上的、鲜血淋漓的左臂。
“不——!”陆砚舟目眦欲裂,不顾一切地想要扑过去,身体却因透支而踉跄摔倒。
江白鹭的斩厄刀脱手飞出,带着她最后的希望和绝望,射向那巨口,却如同泥牛入海,瞬间被翻腾的灰烬怨念吞没。
眼看那能咬碎山岳的利齿,就要将李昀连同他的左臂一起吞噬。
陆砚舟怀中,那方因维持九宫大阵而灵韵耗尽、光泽黯淡的青石砚,毫无征兆地剧烈震颤起来。
一声仿佛来自远古洪荒、穿透无尽时空的清越嗡鸣,猛地从青石砚内部响起。
紧接着,一道难以形容其色彩的、蕴含着无尽玄奥轨迹的虚影,猛地从青石砚台的中心激射而出。
那虚影只有半枚,残缺不全,却散发着一种定鼎乾坤、梳理万道的无上伟力,它后发先至,如同一面亘古存在的盾牌,瞬间出现在李昀的身前,挡在了饿鬼王噬咬而下的森白利齿之前。
是半枚残缺的河图虚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