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首饿鬼王的残躯化作污浊洪流缩回残卷,死寂沉沉地悬在半空。劫后余生的空气凝固着血腥与墨汁的焦苦,广场上只余粗重喘息与压抑呜咽。那数百道湛蓝星轨在墨渊城上空无声流转,如同天穹被撕裂后流淌出的纯净血脉,映照着满地狼藉、断肢残躯,以及刻在每个人脸上的绝望与茫然。
陆砚舟的指尖死死抠进墨池边缘冰冷的石缝里,指尖传来的剧痛几乎麻木。他怀中的青石砚台触目惊心——那道贯穿底部的巨大裂痕像一张狞笑的嘴,边缘碎石簌簌剥落。然而裂痕深处,那点温润而浩瀚的湛蓝光芒非但未熄,反而在砚台濒死的震颤中愈发凝实,如同暗夜深海孕育的星辰之核,顽强地搏动着生机。这微光带着一种奇异的抚慰,丝丝缕缕渗入他枯竭的经脉,强行吊住了他最后一口清醒。
“周老……”他喉头滚动,嘶哑的声音几不可闻,目光艰难地转向池畔。江白鹭半跪在周书堂身边,染血的雁翎刀深深插进地面,支撑着她摇摇欲坠的身体。她低着头,散落的发丝遮住了侧脸,唯有肩头压抑不住的细微颤抖,泄露着汹涌的悲恸。老人染血的嘴角凝固着一抹释然笑意,身体却已冰冷。
一种灭顶的无力感攫住了陆砚舟。苏玄青沉睡,周老身殒,墨兽尽毁,九宫阵残破,残碑在斋中沉睡……他们还有什么?
就在这时,那悬浮半空的《九幽饿鬼图》残卷,封面那只黯淡的鬼头印记,毫无征兆地跳动了一下。
整个广场的空气骤然变得粘稠、沉重,一股远超之前的冰冷恶意,如同亿万根冰针,狠狠刺入所有人的骨髓,那不是饥饿,不是怨毒,而是一种纯粹的、高高在上的、视万物为刍狗的漠然,仿佛整个墨渊城,连同其上挣扎的生灵,都被置于冰冷的解剖台上。
“嗬…嗬嗬…” 图卷微微震颤,封面的鬼头印记如同活物般蠕动起来,那双空洞的眼窝位置,两点银白色的竖瞳骤然点亮,冰冷、非人,穿透层层空间,再次精准地锁定了陆砚舟怀中的青石砚台,那目光,带着一种审视造物般的玩味。
“种子…已发芽…” 非男非女的声音直接在灵魂深处回荡,冰冷得不带一丝涟漪。
“它…还没死透!” 江白鹭猛地抬头,眼中血丝密布,燃烧着近乎疯狂的怒火。她一把拔出雁翎刀,刀锋直指图卷,身体却因剧痛和脱力而剧烈一晃。
图卷骤然爆发出刺目的灰光,无数扭曲的蚀文符咒如同活蛆般从封面涌出,疯狂吞噬着空气中尚未散尽的怨念、血气、乃至那些湛蓝星轨逸散的纯净灵韵,它本身并未膨胀,但那灰光却凝如实质,带着令人窒息的威压,缓缓向下沉降,目标,赫然是墨池。
它要污染灵脉节点,一旦墨池被彻底侵蚀,整个墨渊城乃至更广袤地域的灵韵根基都将被腐化。
“拦住它!” 陆砚舟目眦欲裂,挣扎着想要站起,膝盖却一阵剧痛,险些栽倒。点星笔黯淡无光地躺在他脚边,笔尖的星芒早已熄灭。他下意识地探手入怀,指尖触碰到青石砚台裂痕深处那片温润的湛蓝核心。
就在指尖触及那核心光芒的刹那。
一股微弱却无比清晰的悸动,并非来自砚台本身,而是来自他脚下这片浸透了墨汁与鲜血的大地,来自墨池深处,来自那些环绕广场、刻满历代文人墨客心血的石碑。
数百块石碑,在这一刻,同时发出了低沉如龙吟的嗡鸣,碑身上,那些风雨剥蚀、早已模糊不清的刻字痕迹,骤然亮起,不是金光,不是湛蓝,而是一种厚重、古朴、沉淀了千年文华与守护意志的青铜色光芒。
“这是……” 陆砚舟心脏狂跳,福至心灵,他来不及思考,用尽最后力气,猛地将怀中濒临破碎的青石砚台,狠狠按向脚下墨池边缘——按向那连接着整个九宫大阵地脉灵络的核心阵眼。
仿佛沉睡的巨神被唤醒,以青石砚台为中心,整个墨池广场剧烈震动,池中残余的墨汁如同沸腾般翻滚。
天空中,那数百道湛蓝星轨仿佛受到了古老意志的召唤,瞬间改变了流淌的轨迹,它们不再漫无目的地流转,而是如同归巢的星河,轰然倒灌而下,目标,正是那些亮起青铜光芒的残碑。
每一道湛蓝星轨,都精准地注入一块残碑。
碑身剧震,那些亮起的刻痕仿佛被注入了生命,一个个模糊的古篆、隶书、行楷……如同被无形的巨手重新镌刻,变得清晰无比,《孟子》的“浩然正气”,《史记》的“太史公曰”,《楚辞》的“魂兮归来”……无数承载着人族精神脊梁的镇邪篇章、箴言警句,从碑面上挣脱出来。
它们并未消散,而是化作实质。
数百道由纯粹青铜色光芒构成的粗大锁链,从每一块残碑的碑顶冲天而起,链条并非光滑,每一节锁环之上,都清晰无比地烙印着一个放大的、流转着青铜光辉的古老文字,这些文字并非静止,而是在锁链上缓缓流淌、循环往复,如同铭刻着不朽的律令。
百碑化链,星轨为引。
数百道烙印着浩然经义的青铜巨链,如同从历史长河中探出的神之触手,瞬间洞穿了空间,带着镇压万古邪祟的磅礴意志,狠狠刺向那正沉降污染墨池的《九幽饿鬼图》。
锁链刺入灰光的瞬间,爆发出熔金蚀铁般的剧烈声响,图卷外围翻涌的蚀文符咒如同遇到克星,大片大片地消融、尖叫着化为黑烟,烙印在锁链上的青铜文字光芒大放,《孟子》的“浩然”二字轰然砸落,一片灰光应声溃散;《史记》的“太史公”锁链横扫,绞碎无数蚀文毒虫。
图卷剧烈震颤,封面上那两点银白竖瞳骤然收缩,冰冷的目光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波动,似是惊疑,更有一丝被蝼蚁触及的愠怒。
“吼——!” 鬼头印记发出无声的尖啸,灰光猛地向内塌缩凝聚,竟在图卷前方形成一张由无数蠕动蚀文构成的、布满獠牙的深渊巨口,巨口张开,不闪不避,反而带着一种贪婪与暴戾,狠狠咬向数条刺到近前的青铜锁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