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平点头:“告诉杜文轩,不惜一切代价,除掉沈青崖。事成之后,我保他入阁。”
“是。”
与此同时,曹彬在朝中也没闲着。他联合林风等人,将陈平干预漕运、纵容门生贪腐的证据一一收集,准备在合适的时机给予致命一击。
朝堂上的暗流,随着沈青崖南下的脚步,越发汹涌。
腊月二十,沈青崖离开开封,继续南下。
越往南走,天气越暖。过了淮河,竟有了几分春意。路旁的柳树抽出了嫩芽,田里的冬麦一片青绿。
“江南快到了。”萧望舒望着窗外的景色,眼中有了光彩。她是北境人,很少来南方,对江南水乡充满向往。
沈青崖却无心欣赏风景。这一路,他看到了新政推行的成果,也看到了重重阻力。地方豪强、贪官污吏、还有陈平这样的朝中权臣,都在想方设法阻挠新政。
更让他担忧的是,陆清霜的明月会。这个神秘的女子,到底在策划什么?
这日午后,车队在徐州城外歇脚。
徐州知府是个老实人,新政推行得不错,百姓生活明显改善。沈青崖考察了一天,心情稍好。
傍晚时分,他独自在驿馆后院练剑。剑光如练,在夕阳下划出一道道寒芒。
突然,他收剑而立,看向墙角:“既然来了,何必藏头露尾?”
墙角阴影中,走出一个黑衣人。此人蒙着面,但身形窈窕,显然是个女子。
“沈大元帅好耳力。”女子声音清脆,“小女子奉命传话。”
“奉谁的命?”
“我家主人,陆清霜。”女子道,“主人说,她在杭州恭候大元帅大驾。届时,有一份大礼相赠。”
沈青崖冷笑:“什么大礼?又是刺杀?”
“非也。”女子道,“是一份真相,关于您父亲之死的真相。主人说,您手中的证据并不完整,真正的凶手另有其人。”
沈青崖心中一凛:“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您被骗了。”女子轻笑,“李慕白给的证据,只是冰山一角。真正的幕后黑手,藏得很深。主人愿意与您合作,揪出真凶,为您父亲报仇。”
“条件呢?”
“很简单。”女子道,“放弃新政,离开朝堂。主人可以保证,您和您的夫人平安归隐,安度余生。”
沈青崖握紧剑柄:“如果我不答应呢?”
“那您可能永远都不知道真相了。”女子道,“而且,您这一路南下,不会太平。主人已经在江南布下天罗地网,就等您入瓮。”
说完,女子纵身一跃,消失在暮色中。
沈青崖站在原地,眉头紧锁。
陆清霜的话,半真半假。但她说“真正的凶手另有其人”,却让沈青崖心中起了波澜。难道李慕白还隐瞒了什么?或者,连李慕白自己都不知道全部真相?
“青崖。”萧望舒从屋里走出,为他披上披风,“刚才有人?”
“陆清霜的人。”沈青崖将对话告诉她。
萧望舒沉思道:“她在故弄玄虚。若真有什么真相,她直接说出来就是,何必绕这么大圈子?她这是在扰乱你的心神,让你自乱阵脚。”
“我知道。”沈青崖道,“但她说的也不是全无可能。我父亲的案子,确实还有很多疑点。”
萧望舒握住他的手:“青崖,无论真相如何,我们都要保持清醒。陆清霜是敌人,她的话不能全信。等到了杭州,我们去找叶先生说的苏浅雪,她或许知道些什么。”
沈青崖点头:“也只能如此了。”
三日后,车队进入江淮地界。
这里是鱼米之乡,漕运枢纽,也是大晏的财赋重地。但同时,这里也是地方势力最盘根错节的地方。盐商、漕帮、士族,各方利益交织,形成了一张巨大的网。
江淮盐运使杜文轩,是陈平的门生,也是这张网的核心人物之一。
沈青崖抵达江淮首府扬州时,杜文轩亲自出城迎接。此人四十多岁,面白无须,一副精明相,脸上堆满笑容,但眼神深处藏着算计。
“下官江淮盐运使杜文轩,恭迎镇国公。”杜文轩躬身,礼数周到。
沈青崖下马:“杜大人不必多礼。本官此行是巡视新政,还望杜大人配合。”
“一定一定。”杜文轩笑道,“下官已在府中备好宴席,为镇国公接风洗尘。扬州虽不比京城,但也有几分江南风情,还请镇国公赏光。”
沈青崖本想拒绝,但萧望舒悄悄拉了他的衣袖。他明白,这是要探探杜文轩的虚实。
“那就叨扰了。”
杜府果然奢华。亭台楼阁,小桥流水,比京城的王府也不遑多让。宴席上山珍海味,歌舞升平,一派纸醉金迷的景象。
席间,杜文轩频频敬酒,话里话外都在打探沈青崖此行的目的。
“镇国公,新政推行是好事,但也要因地制宜。”杜文轩道,“江淮地方,情况特殊。盐政、漕运,关系国家命脉,动一发而牵全身。若是改革过急,恐怕……”
“恐怕什么?”沈青崖问。
“恐怕会出乱子啊。”杜文轩叹道,“前朝王安石变法,就是前车之鉴。镇国公年轻有为,还是谨慎些好。”
沈青崖听出了威胁之意,淡淡道:“杜大人多虑了。新政是皇上钦定,百官拥护,万民期待,不会重蹈覆辙。倒是杜大人,盐运使这个位置,责任重大,可要小心啊。”
杜文轩脸色微变,干笑道:“那是那是……”
宴席过后,杜文轩安排沈青崖住进扬州最好的客栈。表面恭敬,实则监视。
回到房间,萧望舒低声道:“这个杜文轩,不是善类。他府上的奢华,远超他的俸禄,肯定有问题。”
沈青崖点头:“盐政是天下第一肥差,他若不贪,反倒奇怪了。不过,我们此行的目的不是查盐政,而是考察新政。不要节外生枝。”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次日,沈青崖考察扬州新政推行情况时,遇到了麻烦。
首先是学堂。新政规定,各府县要设立官办学堂,教授贫寒子弟。但扬州的官办学堂,学生寥寥无几,夫子敷衍了事。
“这是怎么回事?”沈青崖问陪同的扬州知府。
知府支吾道:“这个……百姓不愿送孩子上学,觉得读书无用,不如学门手艺……”
“胡说!”一个老农突然冲出来,跪在沈青崖面前,“青天大老爷,不是我们不愿送孩子上学,是上不起啊!”
“上不起?”沈青崖扶起老农,“官办学堂不是免费的吗?”
“名义上是免费,但实际上要交‘孝敬钱’‘书本费’‘笔墨费’,加起来比私塾还贵。”老农哭道,“我们这些穷苦人家,哪里交得起?那些有钱人家的孩子,又不屑上官办学堂,都去私塾了。”
沈青崖脸色铁青:“这些钱,是谁收的?”
老农不敢说,只是磕头。
沈青崖明白了。官办学堂的经费,被人层层克扣,最后转嫁到百姓头上。而这背后,一定有杜文轩的影子。
接下来考察农田水利,问题更多。本该用于水利工程的款项,大多进了官员腰包,工程敷衍了事,一到汛期就溃堤。
沈青崖越看越怒。新政在扬州,几乎成了摆设。所有的好处,都被地方官员和豪强瓜分了,百姓没有得到任何实惠。
晚上回到客栈,沈青崖拍案而起:“岂有此理!杜文轩这些人,简直是在蛀空朝廷!”
萧望舒为他倒了杯茶:“消消气。这种情况,恐怕不止扬州一处。新政要推行下去,必须拿几个典型开刀。”
“那就从杜文轩开始。”沈青崖冷声道,“他贪墨盐税,克扣新政经费,证据确凿。我这就写奏折,弹劾他!”
“不可。”萧望舒按住他的手,“杜文轩是陈平的人,动他等于直接与陈平开战。而且,他在江淮经营多年,根深蒂固,没有确凿证据,扳不倒他。”
“那就找证据。”沈青崖道,“我就不信,他做得天衣无缝。”
然而,还没等沈青崖找到证据,杜文轩就先动手了。
三日后,扬州突然爆发民变。
数百名盐工聚集在盐运使衙门前,高喊“提高工钱”“改善待遇”。杜文轩派兵镇压,双方发生冲突,死伤数十人。
消息传到沈青崖耳中时,他正在考察漕运码头。
“盐工暴动?”沈青崖皱眉,“为何突然暴动?”
亲卫道:“听说是因为盐运使衙门克扣工钱,盐工们活不下去了,才铤而走险。”
沈青崖立刻赶往盐运使衙门。
衙门前一片狼藉,血迹斑斑。杜文轩正指挥官兵清理现场,看到沈青崖,急忙迎上来。
“镇国公,您怎么来了?这里危险,快请回吧。”杜文轩一脸焦急。
沈青崖看着地上的血迹,冷冷道:“杜大人,这是怎么回事?”
“一群刁民闹事,已经镇压下去了。”杜文轩道,“镇国公放心,下官一定会严惩首恶,以儆效尤。”
“刁民?”沈青崖盯着他,“他们为何闹事?”
“这个……”杜文轩支吾,“无非是想多要工钱,贪得无厌。”
沈青崖不再理他,走向被官兵围住的盐工。这些盐工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眼中满是绝望。
“乡亲们,我是镇国公沈青崖,奉旨巡视天下。你们有什么冤屈,可以跟我说。”沈青崖朗声道。
盐工们面面相觑,不敢说话。
一个老盐工突然跪下,哭道:“青天大老爷,您要为我们做主啊!盐运使衙门克扣我们的工钱,已经三个月没发了!我们实在活不下去了,才来讨要,结果他们……他们竟然杀人!”
“老东西,胡说八道!”杜文轩怒喝,“来人,把他抓起来!”
官兵上前就要抓人。
“住手!”沈青崖挡在老盐工面前,“杜大人,事情没查清楚之前,谁敢抓人?”
杜文轩脸色难看:“镇国公,这是下官的职责所在……”
“本官奉旨巡视,有权过问地方一切事务。”沈青崖冷声道,“这件事,本官管定了。来人,将涉事官兵全部收监,盐工们暂时安置在驿馆。本官要彻查此事!”
杜文轩眼中闪过寒光,但不敢违抗,只得咬牙道:“是……”
沈青崖将盐工们安置好后,开始调查。这一查,查出了大问题。
盐运使衙门不仅克扣盐工工钱,还私吞盐税,走私私盐,数额巨大。更可怕的是,这些钱大部分流向了京城,进了陈平等人的腰包。
沈青崖看着手中的账本,手在颤抖。他知道盐政腐败,但没想到腐败到这种程度。每年数百万两的盐税,真正入国库的不到三成,其余都被贪官污吏瓜分了。
“青崖,这件事太大了。”萧望舒担忧道,“牵扯到朝中多位大员,尤其是陈平。你若是捅出去,只怕……”
“只怕什么?”沈青崖抬头,眼中闪着坚定的光,“望舒,有些事,明知不可为,也要为之。这些贪官污吏,吸食民脂民膏,祸国殃民。我若不管,对不起这身官服,对不起天下百姓!”
萧望舒握住他的手:“我支持你。但你要想好,一旦公开这些证据,就是与整个利益集团为敌。到时候,我们可能……”
“可能身败名裂,甚至丢掉性命。”沈青崖接道,“我知道。但若人人都因为害怕而沉默,这个国家就真的没救了。”
他站起身:“我要写奏折,将这些证据直达天听。皇上若真是明君,就该彻查此事,还天下一个公道。”
然而,奏折还没写完,变故就发生了。
当夜,驿馆突然起火。火势凶猛,转眼间就吞噬了整栋楼。沈青崖和萧望舒在亲卫的拼死保护下才逃出来,但所有的文书证据,包括盐税账本,全都葬身火海。
更糟糕的是,那些盐工全部失踪了。
沈青崖站在废墟前,脸色铁青。他知道,这是杜文轩的报复。
“好一个杜文轩,好一个陈平。”他咬牙道,“你们以为烧了证据,我就没办法了吗?”
萧望舒拉住他:“青崖,冷静。他们敢放火,就说明已经狗急跳墙了。这里不能久留,我们必须立刻离开扬州。”
沈青崖点头。他知道,杜文轩既然敢放火,就敢做更疯狂的事。
然而,已经晚了。
天刚亮,杜文轩就带着大批官兵包围了驿馆废墟。
“镇国公,下官怀疑您与盐工暴动有关,请随下官回衙门接受调查。”杜文轩面无表情。
沈青崖冷笑:“杜大人,你好大的胆子。本官是钦差大臣,你敢抓我?”
“不敢。”杜文轩道,“但下官职责所在,不得不如此。镇国公若心中无愧,就跟下官走一趟。若真是冤枉,下官自会还您清白。”
话音未落,官兵一拥而上。
沈青崖的亲卫拔刀相向,双方剑拔弩张。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一队骑兵疾驰而来,为首者高举令牌:“圣旨到!”
所有人跪下。
传旨太监下马,展开圣旨:“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镇国公沈青崖巡视江淮,有功于国。特赐尚方宝剑,准其先斩后奏,彻查盐政。江淮官员,无论品级,皆受其节制。钦此!”
杜文轩脸色煞白。
沈青崖接过尚方宝剑,起身,剑指杜文轩:“杜文轩,你贪墨盐税,克扣工钱,纵火灭迹,陷害钦差。该当何罪?!”
杜文轩瘫倒在地。
沈青崖挥手下令:“拿下!所有涉事官员,全部收监!盐运使衙门,查封!”
杜文轩落马,江淮震动。
沈青崖用尚方宝剑,一连查处了十几名贪官,抄没家产数百万两。这些钱,一部分充公,一部分用于补偿盐工,一部分用于新政推行。
江淮官场人人自危,那些原本阻挠新政的官员,纷纷转变态度,新政推行速度大大加快。
消息传到京城,陈平气得吐血。杜文轩是他的钱袋子,也是他在江淮的根基。沈青崖这一刀,直接砍断了他的一条臂膀。
更让他恐惧的是,沈青崖在查抄杜文轩家产时,发现了陈平与杜文轩往来的密信。虽然沈青崖暂时没有公开这些信,但陈平知道,这把刀已经悬在头顶了。
他必须反击,否则死路一条。
而沈青崖这边,虽然取得了胜利,但心情并不轻松。杜文轩的案子,牵扯太广,若要一查到底,恐怕半个朝堂都要震动。到时候,朝局动荡,绝非国家之福。
“青崖,你在想什么?”萧望舒问。
沈青崖站在扬州城楼上,望着远处的运河:“我在想,这官场就像这运河,表面平静,底下暗流汹涌。我虽然抓了一个杜文轩,但还有无数个杜文轩藏在暗处。新政要推行下去,难啊。”
萧望舒握住他的手:“但你已经迈出了第一步。杜文轩的倒台,让那些贪官污吏看到了你的决心,也让百姓看到了希望。这就够了。”
沈青崖点头:“是啊,这就够了。接下来,我们要去杭州了。陆清霜在那里等着我们,叶先生说的苏浅雪也在那里。杭州之行,恐怕不会太平。”
“有你在,我不怕。”萧望舒靠在他肩上。
两人相视而笑。
夕阳西下,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前路漫漫,但有彼此相伴,便无所畏惧。
扬州之事告一段落,沈青崖继续南下。
而杭州,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等待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