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江畔余波(1 / 2)

雨终究是下了起来。

起初只是淅淅沥沥的细雨,打在钱塘江面上,激起无数细小的涟漪。很快雨势转大,豆大的雨点砸在江面上,砸在堤岸上,砸在沈青崖的脸上。

他站在运河边的码头上,看着张御史已经冰冷的尸体,心中一片冰凉。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沿着脸颊滑下,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大帅!”林风带着人追了上来,看到眼前的情景,顿时愣住了。

沈青崖没有回头,声音在雨中显得格外低沉:“把尸体带回去,仔细检查。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线索。”

“是。”林风挥手让手下处理尸体,自己走到沈青崖身边,“大帅,堤防那边……”

“曹国公会处理。”沈青崖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我们回去。”

回程的路上,雨越下越大。江风裹挟着雨点,打在脸上生疼。沈青崖却像是感觉不到,只是沉默地望着江面。运河上的船只都在匆忙靠岸避雨,只有他们这艘小船还在逆流而上。

林风几次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有说话。他知道,大帅现在需要安静。

回到钱塘江边时,堤防的缺口已经小了许多。曹彬亲自指挥,数百名官兵和民夫正在冒雨抢修。麻袋、石块、木桩,一切能用上的材料都被运了过来。喊叫声、水流声、雨声混杂在一起,场面混乱而紧张。

“青崖!”曹彬看到沈青崖回来,快步走过来,“追到了吗?”

“张御史死了,慧明和尚跑了。”沈青崖简短地说,“其他人呢?”

“抓到三个活的,已经押回去了。”曹彬脸色凝重,“青崖,我们中计了。那些人在上游只是个幌子,真正的人在下游。好在火药被我们换过,威力不大,缺口还能堵上。”

沈青崖看着那些在雨中忙碌的身影,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这些人里,有官兵,有民夫,有附近村镇自发来帮忙的百姓。他们浑身湿透,满身泥泞,却还在拼命地堵缺口,为了保护下游的家园。

“曹国公,”沈青崖忽然说,“我是不是太自负了?”

曹彬一愣:“这话从何说起?”

“我以为我能看透他们的计划,我以为我能掌控一切。”沈青崖的声音里带着罕见的疲惫,“结果呢?慧明和尚跑了,堤防被炸了,虽然缺口不大,但终究还是伤了。下游的农田被淹了,百姓的家园被毁了……”

“这不是你的错。”曹彬沉声道,“那些人处心积虑几十年,我们才查了几天。能及时发现他们的阴谋,能保住大部分堤防,已经是万幸了。”

沈青崖摇摇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走到堤防边,从一个民夫手中接过沙袋,亲自扛到缺口处。雨还在下,泥水混着汗水,让他看起来和那些民夫没什么两样。

林风想要上前帮忙,被曹彬拦住了:“让他做吧。他心里不好受,需要做点什么。”

这一干就是一个多时辰。当最后一个沙袋堵住缺口时,雨也渐渐小了。天色暗了下来,江面上起了薄雾。堤防保住了,下游的村镇安全了,但所有人都累得瘫倒在地。

沈青崖坐在泥泞的堤岸上,喘着粗气。他的手上磨出了血泡,衣服上全是泥水,但心中的郁结似乎散去了一些。

“青崖,”曹彬在他身边坐下,“皇上那边,需要你去禀报。”

“我知道。”沈青崖站起身,“我这就去。”

“换身衣服再去吧。”曹彬看着他狼狈的样子,“这样去见皇上,不成体统。”

沈青崖低头看了看自己,苦笑道:“也是。”

回到沈宅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萧望舒一直在门口等着,见沈青崖一身泥泞地回来,眼眶立刻就红了。她没有问结果如何,只是快步上前,握住丈夫的手:“先去洗洗,热水已经准备好了。”

沈青崖点点头,任由她拉着自己进了屋。

浴房里,热水蒸腾起白雾。沈青崖泡在木桶里,闭上眼睛,任由温暖的水流包裹全身。萧望舒轻轻为他擦洗背上的泥污,动作温柔。

“望舒,”沈青崖忽然开口,“我今天……失败了。”

萧望舒的手顿了顿,然后继续动作:“人抓到了吗?”

“张御史死了,慧明和尚跑了。”沈青崖的声音在水汽中有些模糊,“堤防被炸了个缺口,虽然堵上了,但下游的农田还是淹了一些。”

“人没事就好。”萧望舒轻声说,“农田淹了可以再种,房子毁了可以再建,只要人还在,就还有希望。”

沈青崖转过身,看着妻子。烛光下,她的面容温柔而坚定。这一刻,他突然明白,为什么自己无论如何都要保护她,保护这个家。

“望舒,”他握住她的手,“谢谢你。”

“夫妻之间,说什么谢谢。”萧望舒微笑,“快去换衣服吧,皇上还在等你。”

沈青崖换上干净的衣服,匆匆吃了点东西,就赶往行宫。雨已经停了,月光从云层缝隙中漏出来,照在湿漉漉的街道上。

行宫里灯火通明。李璋没有睡,正在御书房里等着。见沈青崖进来,他放下手中的奏折:“沈卿,坐。”

“臣有罪。”沈青崖没有坐,而是跪了下来,“臣未能阻止逆贼炸毁堤防,更让首犯逃脱。请皇上治罪。”

李璋沉默片刻,缓缓道:“起来吧。朕已经听曹彬说了,你们做得很好。堤防保住了,下游的村镇保住了,还抓住了几个活口。至于那个慧明和尚……跑了就跑了,迟早会抓回来的。”

“可是皇上……”

“没有可是。”李璋站起身,走到沈青崖面前,“沈卿,你知道朕今天在想什么吗?”

沈青崖抬起头。

“朕在想,如果今天没有你和曹彬,会发生什么。”李璋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下藏着后怕,“堤防全垮,下游上万人受灾。到时候流民四起,民怨沸腾,那些逆贼再趁机煽动,江南必乱。而现在,只是淹了一些农田,损失不大。沈卿,你们已经做得很好了。”

沈青崖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他没想到,李璋会这样说。

“皇上,慧明和尚此人,必须尽快抓捕。”沈青崖沉声道,“他是前朝遗孤,又是激进派的领袖,手中还有不少势力。若不除之,必成后患。”

“朕知道。”李璋点头,“所以朕要你继续查。动用青崖阁的所有力量,动用朝廷的所有资源,一定要把他揪出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臣遵旨。”

“另外,”李璋顿了顿,“萧望舒那边……朕知道你们夫妻情深,但她的身份,终究是个麻烦。慧明和尚这次逃脱,一定会利用她的身份做文章。你们要做好准备。”

沈青崖心中一紧:“皇上的意思是……”

“朕没有别的意思。”李璋摆摆手,“只是提醒你们。沈卿,朕信任你们,但朝中那些大臣,天下那些百姓,他们不一定信任。有些事情,你们要早做打算。”

从行宫出来时,已是深夜。沈青崖走在空旷的街道上,心中反复咀嚼着李璋的话。皇上的提醒是对的,慧明和尚不会善罢甘休,他一定会利用望舒的身份做文章。

回到沈宅,萧望舒还在等他。见他神色凝重,轻声问:“皇上说什么了?”

沈青崖将李璋的话转述了一遍。萧望舒听完,沉默良久。

“青崖,”她最终说,“如果我的身份真的成了麻烦,我们可以离开。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重新开始。”

“走不掉的。”沈青崖握住她的手,“那些人既然盯上了我们,走到哪里都会追到哪里。而且,我们走了,岳父怎么办?北靖王府怎么办?”

萧望舒低下头,眼中含泪:“那怎么办?难道要我……”

“不。”沈青崖打断她,“望舒,你记住,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不会放弃你。身份不重要,血脉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是谁,是你做过什么,是你将来要做什么。”

他将她搂入怀中:“前朝已经过去了六十年,该放下的都要放下。你是萧望舒,是我的妻子,这就够了。其他的,交给我来处理。”

萧望舒靠在他肩上,眼泪无声滑落。她知道,自己的丈夫又要为了她,去面对那些危险和麻烦了。

这一夜,两人相拥而眠,却都睡得不安稳。窗外,雨后的月光格外清冷。

第二天一早,林风就来了。

“大帅,那三个活口招了。”林风脸色有些兴奋,“他们供出了几个重要线索。”

“说。”

“第一,慧明和尚确实在苏州有据点。张御史逃跑时,就是准备去苏州的。”

沈青崖点头:“这个我们已经猜到了。还有呢?”

“第二,”林风压低声音,“他们供出了一个名字——周文远。”

沈青崖皱眉:“周文远?周明远的弟弟?”

“是的。”林风道,“周文远是周明远的胞弟,一直在江南经商,表面上是个普通的丝绸商人,实际上却是激进派的重要财源。慧明和尚他们的活动经费,大半来自周文远。”

“周文远现在在哪里?”

“在苏州。”林风道,“我们的人已经盯上他了。”

沈青崖沉吟片刻:“不要打草惊蛇。继续监视,看看他和什么人接触,往哪里去。慧明和尚跑不了多远,很可能会去找他。”

“是。”

“第三呢?”

林风从怀中取出一张纸:“这是从张御史尸体上找到的,缝在衣襟里。”

沈青崖接过纸,上面是一串奇怪的符号,像是某种密码。他仔细看了看,忽然想起什么:“这是前朝的军中密文。我在父亲的藏书里见过。”

“能破解吗?”

“试试看。”沈青崖将纸铺在桌上,取来笔墨,开始对照记忆中的密码本翻译。半个时辰后,他终于破解了这串密码。

纸上写着:“三月十五,姑苏城外寒山寺,子时三刻。”

“三月十五……”沈青崖计算了一下,“就是五天后。姑苏城外寒山寺……他们要在那里聚会。”

林风眼睛一亮:“大帅,这是个好机会!我们可以提前布置,将他们一网打尽!”

沈青崖却摇了摇头:“没那么简单。慧明和尚刚逃过一劫,行事一定会更加小心。这个聚会,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是陷阱。”

“那怎么办?”

“两手准备。”沈青崖站起身,“你立刻带人去苏州,暗中监视寒山寺。记住,只是监视,不要行动。我随后就到。”

“大帅要亲自去苏州?”

“嗯。”沈青崖点头,“慧明和尚这条线索不能断。而且……我也想见见那个周文远。”

林风领命而去。沈青崖回到内室,萧望舒正在为他收拾行装。

“你要去苏州?”她轻声问。

“嗯。”沈青崖从背后抱住她,“三五天就回来。你在家要小心,我会让赵伯多调些人手过来。”

“我没事。”萧望舒转过身,看着他,“倒是你,要小心。慧明和尚这个人,不简单。”

“我知道。”沈青崖在她额上轻轻一吻,“等我回来。”

收拾妥当,沈青崖准备出发。临行前,他先去见了王徽之。

王徽之正在院子里修剪兰花,见沈青崖来,放下剪刀:“沈兄,你来得正好。堤防那边怎么样了?”

“缺口堵上了,但需要重修。”沈青崖道,“王先生,我可能要离开杭州几天,堤防的事,就拜托你了。”

“你要去哪里?”

“苏州。”沈青崖没有隐瞒,“有些线索要去查。”

王徽之沉默片刻,缓缓道:“沈兄,我知道你身份不一般,要做的事也不一般。但老朽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王先生请讲。”

“有些事情,欲速则不达。”王徽之道,“慧明和尚在江南经营二十年,根深蒂固。你想在短时间内把他挖出来,不容易。要有耐心,要等。”

“等什么?”

“等他犯错。”王徽之眼中闪过智慧的光芒,“人只要活着,就会犯错。尤其是那些自以为聪明的人,更容易犯错。沈兄,你现在要做的,不是追着他跑,而是布好网,等着他自己撞进来。”

沈青崖心中一震。王徽之的话,点醒了他。这几天,他确实太急了,急着要抓住慧明和尚,急着要解决所有问题。结果呢?疲于奔命,事倍功半。

“多谢王先生指点。”沈青崖深深一揖。

“不必客气。”王徽之笑道,“沈兄是做实事的,老朽佩服。去吧,堤防的事交给我。等你回来,保证给你一个满意的结果。”

离开王家,沈青崖的心情轻松了许多。王徽之说得对,他需要改变策略。与其追着慧明和尚跑,不如布好网,等着对方自投罗网。

回到沈宅,萧望舒已经准备好了马匹和干粮。沈青崖翻身上马,对妻子说:“我走了。”

“早去早回。”萧望舒站在门口,目送他离开。

马蹄声在清晨的街道上响起,渐行渐远。萧望舒站在门口,直到看不见丈夫的身影,才转身回屋。

她知道,这一次,又将是一场硬仗。

苏州,古称姑苏,江南重镇。

沈青崖到达苏州时,已是傍晚。夕阳西下,将古老的城墙染成金色。运河上船只往来,街道上行人如织,一派繁华景象。

林风在城门口等他:“大帅,已经安排好了。我们在寒山寺附近租了一处宅子,便于监视。”

“周文远呢?”沈青崖问。

“还在监视中。”林风道,“他这两天很安静,大部分时间都在自己的丝绸铺里,偶尔去茶楼听曲,看不出什么异常。”

“越是安静,越有问题。”沈青崖道,“带我去看看。”

两人来到观前街,这里是苏州最繁华的商业街。周文远的丝绸铺就在街中心,门面很大,装潢讲究,进出的人不少,生意看起来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