轩辕思衡醒来的第一个动作,是伸手。
很慢,很轻,像怕惊碎一场梦。
指尖穿过寒玉棺壁凝出的水雾,触到一张脸。
温的,软的,是活的。
然后他才看见,她的头发。
原本墨云般垂在肩后的发,从额际开始,白了一缕。雪一样的白,刺目的白,在紫雪纷飞的冰原上,白得像一道永不愈合的伤。
“阿若……”他开口,声音嘶哑,“你的头发……”
缗紫若低头,那缕白发垂落胸前。她伸手拢了拢,动作很自然,自然得像这白发已伴她多年。
“没事。”她笑,眼中泪光未散,“就是有点费神。”
她想说得轻松,可手在抖。被他看见了。
他抓住她发抖的手,握在掌心。
很用力,像要把自己所剩不多的体温全渡给她。然后他另一只手抬起,颤着,抚上那缕白发。
指尖触到发丝的瞬间,他浑身一震。
这不是普通的白。是生命本源枯竭的象征,是寿元折半的印记。他能感觉到,发丝里流淌的,不是生机,是一种温柔而决绝的、燃烧自己的余烬。
“不值得……”他摇头,泪滚下来,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救我,不值得付这个代价……”
“值得。”
她就说两个字。可这两个字,重得像誓言,烫得像烙铁,沉甸甸地,砸进他心底最软的角落。
她低头,吻了吻他手背。唇很凉,可落下的地方,烧起一片燎原的火。
“你活着,就值得。”
二、紫雾里的弟弟
惨叫声在此时响起。
不是凄厉,是那种压抑到极致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呜咽。像被掐住脖子的兽,在窒息前最后的挣扎。
谢墨寒蜷在雪地里,双手死死抠进心口。指甲翻裂,血肉模糊,可他感觉不到疼。疼的是里面——心腔里,蛊虫在啃噬,在产卵,在把每一寸血肉都变成孵化新蛊的温床。
紫雾从他指缝渗出,越来越浓,凝成实质的、粘稠的流质,顺着皮肤往下淌。所过之处,皮肤迅速溃烂,露出底下紫黑色的、仍在蠕动的血肉。
谢无霜扑过去,想抱住弟弟。可手刚触到那些紫雾,指尖瞬间腐蚀,露出白骨。他不管,用已见骨的手,疯了一样将灵力灌入谢墨寒心口。
“无咎……撑住……哥在这……哥救你……”
灵力如泥牛入海。
紫雾仍在扩散,已蔓延至脖颈。
谢墨寒的脸开始扭曲,皮肤下鼓起一个个小包,像有无数虫子要破体而出。
“哥……”他开口,声音被血沫堵住,咕噜作响,“别……救了……”
他抓住谢无霜的手。那只只剩白骨的手,握在他血肉模糊的掌心,像某种诡异的共生。
“当年……你推开我……自己走进祭坛……”谢无咎笑,血从嘴角溢出,染红了下巴,“这次……换我……保护你……”
他扭头,用尽最后力气,看向缗紫若。
眼睛已开始涣散,可目光很清,清得像北冥最干净的那片冰。
“神女……”他喘着气,每个字都用尽生命,“我哥他……只是太想……太想家人了……”
“别恨他……”
话音落,他猛地抽搐,紫雾从七窍喷涌而出,整个人像被抽空的气囊,迅速干瘪下去。
谢无霜抱着他,嘶吼,可发不出声音。眼泪混着血,滴在弟弟脸上,瞬间被紫雾腐蚀蒸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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缗紫若走过去,跪下。
雪很冷,冷得刺骨。可她跪得笔直,像一尊即将赴死的雕像。
她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掌心。血是金色的,在紫雪映照下,泛着神圣而悲凉的光。她以指为笔,以血为墨,在谢墨寒心口画符。
符纹古老繁复,每一笔都牵动天地灵气。冰原开始震动,积雪簌簌滑落,露出底下冻了千年的尸骸。
最后一笔画完,她将染血的手掌,重重按在符心。
“吾,缗氏神女紫若——”
声音不大,却穿透风雪,在每个生灵心头响起。
“以神女精血为引,以缗氏血脉为凭,在此立誓——”
金光自她掌心迸发,顺着符纹蔓延,瞬间笼罩谢墨寒全身。紫雾遇金光如雪遇阳,迅速消融。可消一寸,长一寸,像有无穷无尽的源头在支撑。
“必寻解救之法,让你活下来。”
誓言成,天地共鸣。一道金色光柱自她掌心冲天而起,没入云霄。云层翻涌,隐隐有雷声滚动,像在回应这逆天而行的誓约。
神血符暂时封住了蛊虫蔓延,可紫雾仍在从符纹缝隙渗出,缓慢,但坚定。
谢无霜抬头,看她。
眼中那些癫狂的恨,那些偏执的怨,在这一刻,碎成粉末。只剩一片荒芜的、望不到头的悲凉。
“你选了他……”他喃喃,像在说给自己听,“我兄长等了你五百年……等到魂飞魄散……你选了他……”
缗紫若没回答。
她只是收回手,看着掌心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以神血立誓,必留永不愈合的伤。伤口边缘泛着金芒,像一道永恒的烙印。
然后她起身,转向另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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轩辕熙鸿是笑着倒下的。
没有预兆,没有惨叫。他就那么靠着冰棺坐着,仰头看天,看紫雪一片片落,然后突然“噗”一声,血从口鼻喷出。
不是一口,是连续不断的。黑色的血,浓得像墨,每一口都带着细小的、仍在蠕动的蛊虫。血落在地上,腐蚀出一个个坑,坑里紫雾升腾。
他倒下时还在笑,笑着咳,咳出血块,血块里包着成团的虫卵。
“熙鸿——!”
思衡想冲过去,可刚醒的身体虚软无力,踉跄倒地。他爬,用手肘,用膝盖,在雪地里拖出一道血痕。爬到弟弟身边,抱起他,手抖得抱不稳。
“五哥……”熙鸿睁眼,眼中全是血丝,可还在笑,“对不住啊……又要给你……添麻烦了……”
“闭嘴!”思衡吼,声音撕裂。他低头,狠狠咬破自己手腕,将涌出的血对准弟弟嘴唇,“喝!给我喝下去!”
轩辕皇血,至阳至刚,可暂压万蛊。
熙鸿摇头,想躲,可思衡掐住他下巴,强迫他咽。血顺着嘴角流下,混着黑血,在雪地上晕开诡异的暗红。
“没用的……”熙鸿喘着气,抓住哥哥的手,“谢无咎的残魂……只能压三日……三日一到……”
“那就三日!”思衡双眼赤红,“三日之内,我踏遍九州,也给你找来解药!”
熙鸿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那笑很干净,像很多年前,那个总跟在他身后喊“五哥等等我”的小孩。
“五哥……”他轻声说,“对不住……这些年,我其实……一直很羡慕你……”
“羡慕你光明正大地活着……羡慕你敢爱敢恨……羡慕你……有个人,肯为你白头发……”
他抬手,想摸思衡的脸,可手抬到一半,无力垂下。
“可我不行……我身上流着谢家的血……我体内养着谢家的蛊……我从生下来,就注定……要当个影子……”
思衡抓住他下落的手,按在自己脸上。泪和血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你是我弟弟。”他每个字都从齿缝挤出,“永远都是。什么谢家,什么蛊,什么影子——我认的,只有轩辕熙鸿,我六弟。”
熙鸿闭上眼,泪从眼角滑落。
“真好……”他喃喃,“下辈子……还当你弟弟……”
“不用下辈子。”思衡把他抱紧,像要揉进骨血里,“这辈子,你就得给我好好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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缗紫若站在风雪中,看着这一切。
看谢墨寒在紫雾中一点点消散生机,看熙鸿在思衡怀里气息渐弱,看谢无霜抱着弟弟的残躯,眼神空洞得像死了。
然后她抬头,看天。
北冥的天,永远阴沉,永远飘着紫雪。像一块巨大的、浸满怨毒的裹尸布,罩在这片土地上,罩了五百年。
五百年前,谢家炼蛊,轩辕镇压,巫族神女以心为祭。
五百年后,蛊未解,怨未消,又一轮轮回开启。
谢家的蛊,轩辕家的血,巫族的诅咒。
像三条拧在一起的毒藤,纠缠,撕咬,把一代又一代人拖进这无解的深渊。每个人都是棋子,每个人都是祭品,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重复着祖辈的悲剧。
她忽然就明白了。
这不是两个人的选择。这是百年恩怨结成的死结。她选思衡,谢墨寒死,熙鸿危。她选谢无咎,思衡死,熙鸿活,可这恩怨还会继续,传给下一代,下下一代。
总有人要死。总有人要痛。总有人,要在这轮回里,一遍遍剜心,一遍遍赴死。
除非——
有人亲手,斩断这轮回。
她转身,看向西南方。
那里,越过万里冰原,是圣地,是神女镇守的地方。
也是这一切,开始的地方。
“我要回巫族圣地。”她说。
声音很轻,可风雪骤然一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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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修一步跨到她面前,抓住她手腕。
“你要用那个方法?!”他声音在抖,眼中是她从未见过的恐慌。
缗紫若抬眼,平静地看他:“你知道?”
“我知道……”紫修松开手,后退一步,像怕碰到什么可怕的东西,“守棺人代代秘传……若神女愿以六瓣菩提心为祭,可解一切血咒宿怨,可断万世恩怨轮回……”
他额头,那枚紫金花钿突然灼亮,烫得皮肤滋滋作响。他却不理,只死死盯着她。
“但代价是……”他喉结滚动,说不下去。
“魂飞魄散,永世不入轮回。”缗紫若替他说完,甚至还笑了笑,“可我现在,本就没有心啊。”
她抬手,按在自己心口。
那里,一片寂静。没有心跳,没有温度,只有空荡荡的、悬在胸腔里的虚无。
“一颗本就不存在的心,换三条人命,换两族百年恩怨了结——”她歪头,像在说一件很划算的买卖,“很值,不是吗?”
“值个屁!”
这声怒吼,来自思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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