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看向谢墨寒:
“现在想来,那夜井中传来的,或许不是哭声。”
“是什么?”缗紫若问。
杜启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吐出两个字:
“是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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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沉得化不开。
雪禅被安置在西厢房,由隐昔看守。她情绪已平复许多,只是眼神空洞,坐在窗前,望着院中那棵槐树,一动不动。
缗紫若推门进来时,她没回头。
“雪禅。”缗紫若在她身边坐下,“我们聊聊。”
雪禅依旧看着窗外。
月光很好,将院子照得一片银白。槐树下,谢墨寒还坐在那里,手里拿着绣绷,一针一线地绣。他好像不知疲倦,从午后绣到深夜,那幅双生蛇莲图腾,已完成了大半。
“他以前,连针都没拿过。”
雪禅忽然开口,声音飘渺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她顿了顿,眼中浮起一层水雾:
“可他现在绣得真好。针脚细密,线条流畅,那朵莲花……栩栩如生。好像他生来就该是个绣娘,而不是什么巫谢传人。”
缗紫若没说话,只是静静听着。
她转头,看向缗紫若:
“他让我杀了谢墨寒……可我下不去手。”
眼泪从她眼角滑下来,无声无息。
“他当时还有意识,还能说话。他抓着我的手,说:‘雪禅姐姐,我好疼……心口好疼……哥哥呢?哥哥在哪?’”
“我告诉他,谢无霜已经死了。为了救他,把心换给了他,自己魂飞魄散了。”
“他听了,没哭,也没闹。只是笑了。笑得……特别凄凉。他说:‘也好。哥哥终于可以休息了。他太累了,为了我,累了几百年。’”
雪禅抬手,抹了把脸,可眼泪越抹越多。
“他说:‘我不想记得了。忘了哥哥为我做过什么,忘了我欠他多少,忘了这世上……曾经有一个人,为我生,为我死,而我,连叫他一声哥哥都来不及。’”
“我问他,之后呢?”
“他说:‘送我去一个谁也不认识我的地方吧。让我做个最普通的人,晒晒太阳,看看花,安安静静地,把剩下的日子过完。’”
她哽咽得说不下去。
缗紫若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冷,冷得像冰。
“所以你就把他送到了缗国?”缗紫若问。
雪禅点头,又摇头。
“但我……没能力把他送到缗国。”她哑声说,“是那个人……那个人出现了。他穿着漆黑的斗篷,戴着青铜面具,整个人裹在阴影里。他说,他会把墨寒送到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一个他‘该去的地方’。然后,他就带着墨寒……消失了。”
“那个人,是谁?”缗紫若追问。
雪禅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缓缓摇头。
“我没见过他的脸。”她低声说,“但他的声音……我总觉得,好像在哪里听过。”
她顿了顿,一字一顿:
“那声音……有点像……陛下?”
缗紫若的手一紧。
“轩辕帝王?”她的声音发颤。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雪禅惨笑,“可我不敢赌。说了,陛下会不会杀我灭口?说了,谢墨寒会不会立刻死?说了……你们所有人,会不会因为窥见了不该窥见的秘密,而遭来灭顶之灾?”
她松开缗紫若的手,站起身,走到窗边。
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出她眼中深不见底的绝望。
“神女,收手吧。”她轻声说,像在劝,又像在求,“有些秘密,就该永远埋在地下。挖出来,只会让更多人陪葬。”
缗紫若也站起身,走到她身边。
月光下,谢墨寒刚好绣完最后一针。
他举起绣绷,对着月光仔细端详。那幅完整的双生蛇莲图腾在月光下流转着妖异的金芒,中心的“咎”字,仿佛一只冰冷的眼睛,静静地回望着这个世界。
“雪禅,”缗紫若轻声开口,目光却穿过了谢墨寒,投向了更远处九丘深处那最幽暗的轮廓,“你说,陛下为何要大费周章,把一个失去记忆、魂魄残缺的谢墨寒,送到我的故国来?”
雪禅沉默。
“是为了监视我?牵制我?”缗紫若自问自答,“还是说……是为了用他,来‘验证’什么?”
她转头,看向雪禅:
“或者,是为了用他,验证什么?”
雪禅的呼吸一滞。
“验证……什么?”她喃喃。
“验证‘血契玉佩’的效果。”缗紫若缓缓道,“验证谢无霜临死前,用那块玉佩绑定的‘生死契’,到底有多牢固。验证谢墨寒——这个契约的另一端,在失去记忆、魂魄残缺的状态下,会不会因为契约的感应,做出什么……不受控制的事。”
雪禅的脸瞬间惨白。
“你是说……”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我是说,”缗紫若望向窗外,望向远处九丘深处,那座最高的冬丘,“轩辕帝王可能从一开始就知道,谢墨寒没死。他知道他被送到了缗国,知道他在陌上小院。他什么都知道,只是在耐心地等——”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重如泰山:
“等一个最恰当的时机,唤醒这具‘傀儡’。让他去完成一件,只有‘谢墨寒’才能做到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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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万籁俱寂。
谢墨寒终于放下了绣绷。
那幅双生蛇莲图腾已完成,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金光。他静静看了绣品一会儿,然后站起身,走到槐树下的石桌前。
桌上放着几块木牌,和一把刻刀。
他拿起刻刀,又拿起一块空白木牌。
低头,凝神,落刀。
“沙——沙——沙——”
刻刀划过木质纤维的声音,在死寂的夜里,被无限放大,缓慢,平稳,带着一种诡异的韵律。木屑随着他的动作簌簌落下,在月光下像细小的、苍白的雪。
他刻得很专注,眉头微蹙,眼睛盯着刀尖,一眨不眨。
缗紫若站在厢房窗前,静静看着。
她看见谢墨寒刻下第一个名字:
“谢无咎”。
字迹工整,笔画清晰。刻完,他将木牌放在桌上,拿起第二块。
刻下第二个名字:
“谢无霜”。
刻完,放在“谢无咎”旁边。
两块木牌躺在月光下,像两座并肩而立的、沉默的墓碑。
他拿起第三块木牌。
刻刀悬在木面上,顿了很久。
久到一片梨花穿过窗棂,飘落在缗紫若的肩头,他都未曾动一下。
然后,刀尖落下。
刀尖划下第一笔——
是“轩”字的起笔。
缗紫若的心跳漏了一拍。
谢墨寒刻得很慢,很认真。一笔,一划,像在雕刻什么极其珍贵的东西。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他专注的侧脸,照出他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空洞。
“辕”字。
“熙”字。
最后一笔,“鸿”字的那一横,即将落刀时——
异变陡生。
“嗤!”
木牌突然冒起青烟。
不是燃烧的烟,是带着焦糊味的紫黑色烟雾。烟雾从刻痕中涌出,迅速蔓延,瞬间包裹了整块木牌。
谢墨寒的手一颤,刻刀“当啷”掉在石桌上。
他呆呆看着那块木牌,看着木牌在紫黑色烟雾中开始扭曲、变形。木面上,“轩辕熙鸿”四个字,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黑、碳化,最后——
“轰!”
木牌炸了。
不是炸成碎片,是炸成一团紫黑色的火焰。
火焰腾起三尺高,焰心是诡异的深紫色,焰舌舔舐着空气,发出“嘶嘶”的怪响,像毒蛇吐信。
火焰中,浮现出一张脸。
模糊的,扭曲的,但依稀可辨——
是轩辕熙鸿的脸。
那张脸在火焰中痛苦地扭曲,嘴巴大张,像在惨叫,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眼睛瞪得极大,瞳孔深处,倒映着另一张脸——
是谢墨寒的脸。
两张脸在火焰中对视,一张痛苦嘶吼,一张面无表情。
像一场无声的、跨越生死与记忆的对话。
火焰持续了三息。
三息后,骤然熄灭。
紫黑色烟雾散尽,石桌上,只剩一撮灰白色的灰烬。
风一吹,灰烬散开,消失在夜色里。
什么都没留下。
谢墨寒呆呆坐在石凳上,低头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掌心。
许久,他缓缓抬头,望向西厢房的方向——
投向了站在窗后、将一切尽收眼底的缗紫若。
月光如水,流淌在他苍白的脸上。
那双眼睛,依旧空洞。
可他的嘴角,却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一点一点,勾起了一个极淡、极诡异的笑。
那是一个笑。
极淡,极浅,却诡异冰冷到让人骨髓发寒的笑。
他的嘴唇,轻轻开合,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但缗紫若看得清清楚楚,他说的那三个字是:
“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