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衡在她身边坐下,肩挨着肩。红叶不断飘落,落在他们发间、肩头、衣摆,像一场沉默的、红色的雪。
“这里是我小时候最爱来的地方。”缗紫若轻声说,抬手接住一片飘落的红叶,指尖抚过叶片上清晰的脉络,“不开心了,委屈了,想家了,就跑到这里,坐在这块石头上,看枫叶一片片落,看太阳一点点西沉。看到最后,就觉得……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顿了顿,转头看他:
“现在,我带你来了。”
思衡看着她。枫叶的红映在她眼里,将她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眸子,染上几分炽烈的颜色。她的脸在斑驳的光影里,美得不真实,像一场随时会醒的梦。
“阿若。”他开口,声音有些哑。
“嗯?”
“在问情桥上看到的……”他喉结滚动,“那些,不会成真。我发誓。”
缗紫若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随时会散在风里的雾。
“誓言是这个世上,最不可靠的东西。”她轻声说,“我听过太多誓言了。父皇对母后发过誓,说会护她一世周全,可母后还是病逝了。师父对我发过誓,说会教我成为最厉害的神女,可他自己……”
她没说完,只是摇摇头。
“可我还是想对你发誓。”思衡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不是因为誓言可靠,是因为……除了这个,我不知道还能用什么方式告诉你,我有多想和你在一起。多想陪你到老,多想看你也变成皱巴巴的老太婆,我还觉得你是这世上最美的姑娘。”
缗紫若的眼眶红了。
“傻子。”她笑骂,眼泪却掉下来,“谁要变成皱巴巴的老太婆。”
“我要。”思衡抬手,用指腹抹去她的泪,动作温柔得像在对待易碎的瓷器,“我要看你长皱纹,长白发,掉牙齿,走路颤巍巍的,要我扶着。我要每天给你梳头,给你熬粥,陪你晒太阳,听你絮絮叨叨说年轻时候的事。”
他顿了顿,眼中水光浮动:
“然后等我们都老得走不动了,就坐在这块石头上,看枫叶落。看它红了一季又一季,落了一年又一年。直到最后一片叶子落下,我们……一起闭上眼睛。”
缗紫若的眼泪决堤般涌出。
她扑进他怀里,脸埋在他胸口,哭得浑身发抖。不是悲伤的哭,是那种被巨大的、汹涌的幸福击中,不知该如何承受,只能用眼泪来宣泄的哭。
思衡紧紧抱着她,下巴抵着她发顶,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在哄孩子。
许久,她的哭声渐渐止息。
她从怀中抬起头,眼睛红肿,鼻尖也红红的,像只兔子。可她在笑,笑得眉眼弯弯,笑得阳光都为之失色。
“伸手。”她说。
思衡摊开掌心。
缗紫若从怀中取出一柄小巧的玉匕首,割下自己一缕青丝。发丝乌黑如墨,在她指尖缠绕。她又割下自己一缕白发——那是为救他折损寿元留下的印记。
黑白两缕发丝,在她手中被细细编成一股,最后打成一个精致的结。
她将这缕发结,放在他掌心。
“轩辕思衡,”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像在立下这世间最庄重的誓言,“以此发为誓。黑发是我这一世,白发是我欠你的来生。今生若不能与你白发齐眉,来世,我定早早寻你,把这缕白发,一根一根,全补回来。”
思衡的眼泪,终于滚落。
他低头,看着掌心那缕黑白交织的发结,像看着这世间最珍贵的宝物。许久,他从怀中取出那枚龙骨佩——轩辕皇族历代储君的信物,贴身戴了二十年,从未离身。
玉佩是上好的羊脂白玉,雕成盘龙衔珠的样式,龙睛处镶嵌着两颗极小的血色宝石,在日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
他将玉佩系在她腰间,手指微微颤抖。
“这枚玉佩,从我出生就戴在身上。”他哑声说,“父皇说,它是轩辕皇脉的象征,是责任,是枷锁,是此生都卸不下的重担。可今天,我把它给你。”
他抬眼看她,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汹涌的爱意:
“从今往后,我的责任是你,枷锁是你,重担是你。此生此世,永生永世,你都是我轩辕思衡——唯一的妻。”
缗紫若低头,抚摸着腰间温润的玉佩,眼泪再次滑落。
这一次,她没有哭出声,只是任由泪水静静流淌,滴在玉佩上,晕开一小片湿润的光。
她抬头,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眼中自己的倒影,看着他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只属于她的温柔。
她缓缓靠近。
他闭上眼。
两人的唇,在枫叶纷飞中,轻轻相触。
很轻,很软,带着泪水的咸涩,和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像蝴蝶停在花瓣上,像初雪落在掌心,像等待了千年万年,终于等到的、第一个吻。
枫叶在他们身边飘落,红得像火,像血,像一场盛大而寂静的祭礼。
阳光透过枝叶,在他们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光在移动,影在摇曳,时间在这一刻变得缓慢,缓慢到仿佛能听见彼此心跳的共鸣,能听见枫叶离枝时那声极轻的叹息。
缗紫若闭着眼,睫毛轻颤。
可在她看不见的黑暗中,在她瞳孔的最深处——
一点金色的符文,悄然亮起。
符文的形状,与谢墨寒所绣的“咎”字,一模一样。
它在她眼底闪烁,像沉睡的灵魂被唤醒,透过她的眼睛,静静凝视着这个吻着她的男人。
凝视着这个,与它纠缠了五百年的,转世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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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沉。
轩辕思衡回到栖梧院,心口仍残留着那个吻的温热,唇齿间仿佛还萦绕着她清冽的气息。他坐在床边,低头看着掌心那缕黑白交织的发结,看了很久,然后小心翼翼地将它贴身收好,贴着心口的位置。
那里,放着两颗心。
一颗他自己的,一颗她的。
他笑了笑,脱下外袍,准备就寝。
烛火“噼啪”爆了个灯花,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他转身的刹那,眼角的余光瞥见墙上的影子——
背上,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他怔了怔,缓缓转身,背对铜镜。
然后,他扯开了中衣。
镜中,他的背脊光洁,肌理分明。可就在肩胛骨之间的位置——
一枚金色的符文,正缓缓浮现。
符文的形状,与他吻她时,在她瞳孔深处一闪而逝的那个,一模一样。
“咎”。
古老,繁复,每一笔都蕴含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力量。它在他皮肤下缓缓流转,像活物在呼吸,泛着淡淡的、温润的金光。光芒不刺眼,却带着一种直透灵魂的灼热,烫得他背脊一阵发麻。
思衡的手,缓缓抚上那枚符文。
触手的皮肤光滑,没有任何凸起,可那金光却真实不虚地从他指缝漏出,将整间屋子映得一片朦胧。
“这是……”他喃喃。
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些破碎的画面。
冰崖,风雪,白衣染血。
她握剑刺入他心口,泪如雨下。
他说:“来世,我定早早寻你……”
她说:“若有来世,我定不做神女……”
画面碎成千万片,每一片都映着同一张脸——
是缗紫若,却又不像她。更成熟,更苍冷,眉眼间凝着化不开的悲悯,和一种近乎神性的、疏离的温柔。
是缗雪莹。
五百年前,剜心镇魔的缗氏先祖。
思衡的手猛地收紧,指甲陷进掌心,掐出血来。
“阿雪……”他无意识地低喃。
背上的符文,骤然炽亮!
金光冲天而起,穿透屋顶,在夜空中凝聚成一朵巨大的、金色的六瓣莲花虚影。莲花缓缓旋转,洒下亿万光点,光点如雨,落在整个缗国的土地上。
“轰——!”
圣地深处,镇魔井的封印剧烈震动!
井中传来女子凄厉的尖笑:
“找到了!找到了!他终于醒了!五百年了……谢无咎,你终于——回来了!”
井口的玄铁盖“咔咔”作响,上面的封印符文一个接一个崩碎,紫黑色的雾气从缝隙中疯狂涌出,瞬间笼罩了整个圣地。
而与此同时。
陌上小院,槐树下。
正在刻木牌的谢墨寒,手中的刻刀“当啷”落地。
他缓缓抬头,望向栖梧院的方向,望向夜空中那朵巨大的金色莲花。
空洞的眼中,第一次有了清晰的情绪——
是狂喜,是癫狂,是压抑了五百年的、终于等到这一刻的,毁灭般的炽热。
他咧开嘴,笑了。
无声地说:
“哥哥,欢迎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