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引梦(2 / 2)

“该我了。”他喃喃,声音轻得像叹息。

他抬手,将蛊心,按进自己胸前那个狰狞的血洞。

紫黑色的心脏一接触血肉,立刻开始疯狂吞噬!无数细小的黑色触须从心脏表面伸出,扎进他的五脏六腑,扎进他的血脉骨髓,扎进他魂魄的每一个角落!

谢无霜的身体,开始剧烈抽搐!

皮肤下,紫黑色的纹路如活物般蔓延,从心口爬向四肢,爬向脖颈,爬向脸颊。他的眼睛开始充血,瞳孔收缩,眼中倒映出诡异的、紫色的光。

他在被蛊心反噬。

在被那颗承载了谢墨寒所有痛苦、绝望、诅咒的心脏,一点点吞噬、取代。

可他却笑了。

笑得那么满足,那么……幸福。

“这样……就好了……”他喃喃,声音已经嘶哑得不成样子,“蛊在我身上……反噬也在我身上……墨寒……你安全了……你……可以活下去了……”

他踉跄后退,撞在血池边缘,险些跌进去。

站稳后,他低头,看向自己胸前。

那个血洞,正在被蛊心延伸出的黑色肉芽填满、修补。肉芽蠕动,交织,最后在表面凝成一层薄薄的、紫黑色的、仿佛焦痂般的皮。

伤口“愈合”了。

可他的心,他的魂,他的一切,都已经属于那颗蛊心。

属于那颗,本该在谢墨寒体内爆发、将他变成怪物的,噬魂蛊心。

他成了蛊的容器。

成了替弟弟受罪的,活着的祭品。

谢无霜缓缓抬起头,看向谢墨寒。

月光下,弟弟站在那里,脸色红润,呼吸平稳,心口那颗鲜活的心脏在有力跳动。他看起来很好,好得像从未受过伤,好得像……这世间最寻常的、健康的少年。

“墨寒,”谢无霜开口,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柔,“你过来。”

谢墨寒看着他,看着他胸前那个狰狞的“愈合”伤口,看着他脸上那些紫黑色的纹路,看着他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近乎非人的黑,许久,缓缓走过去。

“哥哥。”他轻声唤。

谢无霜抬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动作很轻,很柔,像小时候无数次做过的那样。

“听哥哥说,”他哑声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艰难,像在用尽最后力气,“离开这里。离开北冥。离开所有和谢家有关的地方。去找一个……没有人认识你的地方,隐姓埋名,安安稳稳地……过完这辈子。”

“别再想报仇,别再想谢家,别再想……哥哥。”

“就当你从来没有过我这么个哥哥,就当谢墨寒这个人……已经死了。”

“你要活着。好好地活着。开心地活着。替哥哥……看看这世间,哥哥没看过的风景,尝尝哥哥没尝过的美食,过哥哥……没过过的,寻常人的日子。”

他说着,眼泪无声地涌出来,混着脸上的血,滴在谢墨寒肩头。

“答应哥哥,好不好?”

谢墨寒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黑,看着他脸上那些触目惊心的血泪,许久,缓缓点头。

“我答应。”他说,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

谢无霜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随时会散在风里的雾,可里面有一种深沉的、近乎解脱的温柔。

“好孩子。”他说。

然后,他收回手,从怀中掏出那枚断裂的谢家玉佩,塞进谢墨寒手中。

“戴着它。”他哑声说,“戴着它,无论你去了哪里,无论过了多少年……哥哥都能找到你。”

他顿了顿,补充道:

“如果有一天,你遇到一个……让你觉得安心,让你想信任,让你想……叫一声‘哥哥’的人,就把这玉佩给他。告诉他,你是谢墨寒,你在等哥哥。”

“他会保护你。他会……代替哥哥,护你一辈子。”

谢墨寒低头,看着掌中那枚断裂的玉佩,看着玉佩上“咎”与“霜”两个小字,许久,缓缓握紧。

“我知道了。”他说。

谢无霜点点头,后退一步。

“走吧。”他转过身,背对着谢墨寒,面向血池,面向池中那轮妖异的血月,“别再回头。一直走,走到天亮,走到有人烟的地方,走到……再也看不见这座祭坛为止。”

谢墨寒站在原地,看着他单薄的、颤抖的背影,看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弯腰,深深一揖。

“哥哥,”他轻声说,声音在夜风中飘散,轻得像叹息,却又重得像誓言,“保重。”

说完,他转身,一步一步,走下祭坛。

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回荡,渐渐远去,渐渐消失。

祭坛上,只剩谢无霜一人。

他背对着谢墨寒离开的方向,静静站着,一动不动,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许久,许久。

他缓缓抬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肩膀开始剧烈颤抖,压抑的、破碎的呜咽,从指缝中漏出来,混在夜风里,像野兽垂死的悲鸣。

月光照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投在血池中,拉得很长,很长。

长得像一场,永无止境的、孤独的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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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

谢墨寒猛地睁开眼,嘶声尖叫!

他整个人从地上弹坐起来,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喘着气,像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脸上全是泪,混着冷汗,在青铜灯昏黄的光下闪着湿漉漉的光。眼神空洞,瞳孔放大,里面倒映着尚未散尽的、噩梦般的血色。

雪禅被他突然的动作带得一个踉跄,手中的金针脱手,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叮当”声。牵魂丝断裂,银线在她指尖崩散,化作点点细碎的光,消散在空气里。

“墨寒?”她扑过去,扶住他颤抖的肩膀,“你怎么样?看见什么了?是不是……”

她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谢墨寒缓缓转过头,看向她。

那双眼睛,不再空洞。

不再迷茫。

不再像一汪深不见底、却空无一物的枯井。

里面有了光。

有了情绪。

有了……令人心悸的、深不见底的痛楚,和一种近乎冰冷的、穿透灵魂的清明。

他看着雪禅,看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抬起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抓得很紧,很用力,用力到雪禅几乎能听见自己骨头“咯咯”作响的声音。可她没有挣扎,只是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片翻涌的惊涛骇浪。

“我想起来了。”谢墨寒开口,声音嘶哑,像砂纸磨过铁器,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淋淋的颤意,“三年前……北冥祭坛……哥哥换心……”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像恨,像怨,像深不见底的悲伤,又像……某种冰冷的、近乎残忍的明悟。

“指使你取走弑神凤羽箭,指使你抽走我记忆,指使你把变成废人的我送到缗国的人——”

他盯着雪禅的眼睛,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一把冰冷的刀,狠狠扎进她心里:

“穿着龙纹靴。”

雪禅的呼吸,彻底停了。

她怔怔地看着谢墨寒,看着他眼中那片冰冷的、洞悉一切的黑,看着他嘴角那抹近乎嘲讽的、凄厉的笑,整个人像被瞬间抽空了灵魂,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只有眼泪,毫无预兆地,大颗大颗滚下来。

“你……”她嘴唇颤抖,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像塞满了滚烫的沙,一个音也发不出来。

谢墨寒却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冷,冷得像北冥终年不化的寒冰。

“让我猜猜,”他轻声说,声音平静得可怕,“能穿龙纹靴的,这天下不过寥寥数人。轩辕皇帝,太子思衡,还有……几位年长的皇子。”

“思衡不会害我,他眼里只有缗紫若。几位皇子与谢家无冤无仇,没必要大费周章算计一个将死之人。”

“所以——”

他顿了顿,盯着雪禅的眼睛,缓缓吐出那个名字:

“是轩辕皇帝,对不对?”

雪禅的身体,剧烈一颤!

她张着嘴,想否认,想辩解,想说“不是你想的那样”,可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堵得她几乎窒息。只有眼泪,流得更凶,更急,像决堤的洪水。

她的反应,就是答案。

谢墨寒点了点头,松开了她的手腕。

然后,他缓缓站起身,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双手,看着掌心那些细密的、仿佛永远洗不净的纹路,看了很久,许久,轻声说:

“所以,我这条命,是哥哥用他的心换来的。我失去的记忆,是皇帝派人抽走的。我被送到缗国,不是因为这里安全,是因为……这里,有他想要的东西。”

“有他能用我,牵制、算计、甚至……毁灭的人。”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看向远处九丘深处,那座最高的、此刻正隐隐传来闷雷般震动的冬丘,眼中是深不见底的、近乎绝望的明悟。

“他想要缗紫若的菩提心。”

“想要轩辕思衡的命。”

“想要谢家彻底灭族。”

“想要这天下,再无人能阻他……成神。”

他每说一句,雪禅的脸色就白一分。

说到最后,她整个人瘫坐在地,抱着头,发出压抑的、野兽般的呜咽。

“对不起……”她喃喃,声音破碎不堪,“对不起……墨寒……我不知道会这样……我只是奉命行事……我只是……不想让你死……”

“你不想让我死?”谢墨寒忽然笑了,那笑声很轻,很冷,在寂静的夜里荡开,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嘲讽,“所以你抽走我的记忆,让我变成一个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的废人?所以你把我送到这个吃人的地方,让我日日夜夜绣着那该死的图腾,等着被人利用,等着被人推出去当祭品?”

他转身,蹲下身,与雪禅平视。

月光从窗外漏进来,照亮他苍白的脸,照亮他眼中那片冰冷的、深不见底的黑。

“雪禅姐姐,”他轻声唤,声音很柔,却让雪禅浑身汗毛倒竖,“你告诉我,你当年在忘川河边抽走我记忆时,有没有那么一瞬间——”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想过让我死?”

雪禅猛地抬头,眼中是彻底的崩溃。

“没有!”她嘶声喊,眼泪汹涌,“我没有!我只是……只是奉命……我只是……”

“只是奉命。”谢墨寒点点头,站起身,背对着她,面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好一个奉命。”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飘忽,像在自言自语:

“那如果现在,有个人命令你杀了我,你还会……‘奉命’吗?”

雪禅怔住。

她看着谢墨寒单薄的背影,看着他被月光勾勒出的、近乎脆弱的轮廓,看着他肩上、发上那些尚未干透的泪痕,许久,缓缓摇头。

“不会。”她哑声说,每个字都像在泣血,“再也不会了。”

谢墨寒没有回头。

只是静静站着,静静看着窗外,许久,轻声说:

“是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

“嗖!”

窗外,一道银光,破空而来!

快如闪电,疾如惊雷,直刺雪禅咽喉!

那是一枚银针。

针身细如牛毛,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淬毒的冷光。针尖一点暗红,像是干涸的血。它来得太突然,太迅猛,雪禅甚至来不及反应,只是怔怔地看着那点银光在眼中急速放大,放大,然后——

“噗嗤。”

针尖,没入皮肉。

血,溅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