缗紫若脸一红,想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
“别动。”他凑近她耳边,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让我握一会儿。握着你,我才觉得这一切都是真的,不是做梦。”
缗紫若不动了。
她任由他握着手,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和他指尖薄薄的茧。
那茧,是他常年练剑留下的。
那温度,是他鲜活的生命。
这一切,都是真的。
可为什么……心里这么不安?
“紫若。”思衡忽然低声问,“巫彭长老呢?怎么一直没见他?”
缗紫若回过神,抬眼在厅中扫视一圈,果然没看见巫彭的身影。
“奇怪。”她蹙眉,“晚宴开始前我还见他,他说要观测星象,确定明日封神大典的吉时……”
话音未落,厅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青衣弟子踉跄着冲进来,脸色惨白,声音发颤:“不、不好了!观、观星塔……出事了!”
厅中瞬间死寂。
“何事慌张?”杜启沉声喝问。
“巫、巫彭长老他……”弟子噗通跪倒在地,浑身颤抖,“他、他死了!”
“轰——!”
整个大厅,炸开了锅。
“你说什么?!”缗云祁猛地站起身,脸色骤变,“巫彭长老死了?怎么回事?!”
“弟、弟子也不知……”那弟子几乎要哭出来,“方才弟子去观星塔给长老送晚膳,推门进去,就看见长老倒在星图中央,心口、心口被掏空了!满地都是血!谢、谢公子也昏在一旁,手里握着、握着带血的匕首!”
“谢公子?”杜启瞳孔一缩,“谢墨寒?!”
“是、是他!”弟子颤声道,“弟子不敢妄动,连忙来报!诸位长老,快去看看吧!”
杜启与缗云祁对视一眼,眼中皆闪过惊涛骇浪。
“诸位!”杜启猛地转身,面向厅中众人,声音沉如铁石,“今日晚宴到此为止,请诸位速回各自住处,无令不得外出!”
“执法队,立刻封锁全城,许进不许出!”
“九长老,随我去观星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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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星塔,顶层。
这里是整个缗国最高的建筑,塔高九十九丈,站在塔顶,可俯瞰整个春丘,可手摘星辰。
塔顶是一个巨大的圆形平台,平台中央,是一个直径十丈的星图。星图以紫金为底,以星辰石镶嵌,绘制着周天三百六十五颗主星,和四千六百颗辅星。星图缓缓旋转,对应着真实的星空轨迹。
而此时,星图中央,躺着一个人。
巫彭长老。
他仰面躺在那里,眼睛瞪得极大,眼中残留着临死前的惊恐和难以置信。心口的位置,破开一个碗口大的洞,心脏不翼而飞,只留下一个血肉模糊的空腔。鲜血从洞口汩汩流出,浸透了身下的星图,将紫金色的星图染成暗红色。
血腥气,浓得呛人。
星图边缘,谢墨寒昏倒在地,手中紧紧握着一把匕首。
匕首是青铜打造,刃长七寸,柄上镶嵌七颗星辰石——那是巫谢一脉代代相传的“七星匕首”。
此刻,匕首上沾满了血。
巫彭的血。
“墨寒!”谢氏家主谢无垠冲过去,一把扶起儿子,探了探鼻息,脸色稍缓,“还活着。”
“可他手里……”一位长老颤声道,“那可是七星匕首啊!巫彭长老的心口伤,分明就是这匕首造成的!”
“墨寒不会杀巫彭长老!”谢无垠猛地抬头,眼中充血,“他没理由这么做!”
“理由?”杜启缓缓蹲下身,仔细检查巫彭的伤口,脸色越来越沉,“确实没理由。但事实是,巫彭长老死了,死在自己的观星塔,而你的儿子,握着凶器昏倒在旁边。”
“这不可能!”谢无垠嘶声道,“定是有人陷害!”
“陷害?”缗云祁忽然开口,声音冰冷,“谁能潜入守卫森严的观星塔,在巫彭长老毫无防备的情况下杀了他,还能嫁祸给谢墨寒?”
“巫彭长老是九重天巅峰的修为,只差一步便可入圣。这天下,能悄无声息杀他的人,不超过十个。”杜启缓缓站起,目光如刀,扫过在场所有人,“而这十个人里,包括你,谢家主。”
“你怀疑我?!”谢无垠暴怒,“我与巫彭长老无冤无仇,为何要杀他?!”
“那就要问你了。”杜启一字一顿,“或者,等谢墨寒醒过来,问问他。”
“你——!”
“够了。”一个苍老的声音忽然响起。
众人回头,只见巫礼长老缓缓走到星图边,蹲下身,仔细查看巫彭的伤口。
许久,他缓缓开口:“伤口边缘整齐,是一击致命。凶器确实是七星匕首,但……”
他顿了顿,伸手在巫彭心口的伤口处,轻轻一抹。
指尖,沾了一点暗金色的粉末。
“这是什么?”缗云祁蹙眉。
“星辰沙。”巫礼长老的声音低沉,“观星塔顶层独有的东西。只有长期在此修炼、观测星象的人,身上才会沾染。”
“您是说……”
“凶手身上,一定沾了星辰沙。”巫礼长老抬头,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每个人,“而且,很多。”
众人下意识看向自己的衣袍。
在场的人,除了九位长老和几位家主,大多是匆匆赶来的,身上干净得很。
唯有——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谢无垠身上。
他今日穿的,是一件深蓝色的家主袍。袍子的袖口、衣摆,甚至鞋面上,都沾着点点暗金色的粉末。
星辰沙。
“谢家主。”杜启缓缓开口,眼中杀机迸现,“你能否解释一下,你身上的星辰沙,从何而来?”
“我……”谢无垠脸色骤变,“我今日一直在家中筹备明日的封神大典,从未踏足观星塔!”
“那这些星辰沙,是自己长腿跑到你身上的?”巫陈长老冷冷道。
“我不知!我真的不知!”谢无垠嘶声道,“定是有人陷害!定是!”
“陷害?”缗云祁忽然冷笑,“谁能潜入你谢家主的卧室,在你毫无察觉的情况下,将星辰沙洒满你全身?”
“我……”谢无垠语塞。
是啊,谁能?
他是谢氏家主,九重天巅峰的修为,神识覆盖整个府邸,一只苍蝇飞进来都逃不过他的感知。
可那些星辰沙,确确实实,沾在他身上。
而且,很多。
多到不像是不小心沾上的,倒像是……在星辰沙堆里打过滚。
“父亲……”
一个微弱的声音忽然响起。
众人猛地转头,只见谢墨寒不知何时醒了,正挣扎着要坐起。
“墨寒!”谢无垠扑过去,“你怎么样?是谁伤了你?是谁杀了巫彭长老?!”
“我……我不知道……”谢墨寒脸色惨白,眼神涣散,“我……我本来在房中休息,忽然闻到一股奇异的香气,然后就、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再醒来,就看见巫彭长老倒在血泊中,手里握着、握着匕首……”
“匕首是你的?”杜启厉声问。
“是……是我的。”谢墨寒颤声道,“那是父亲传我的七星匕首,我一直贴身带着,从未离身……”
“那它怎么会到巫彭长老手里?!”
“我……我真的不知……”谢墨寒抱着头,痛苦地呻吟,“我什么都想不起来……什么都想不起来……”
“好了。”巫礼长老忽然开口,声音疲惫,“先把人带下去,关入地牢,严加看管。等明日封神大典结束,再细细审问。”
“可是长老——”谢无垠急道,“墨寒他一定是被陷害的!您不能——”
“谢家主。”巫礼长老缓缓转头,看向他,眼中是深不见底的寒意,“你儿子手握凶器,昏倒在凶案现场。你身上沾满星辰沙,无法解释来源。这些,你如何辩驳?”
“我……”
“先关起来。”巫礼长老一锤定音,“若他真是冤枉的,老夫自会还他清白。但若……”
他顿了顿,没再说下去。
但所有人都听懂了那未尽之言。
若真是谢墨寒杀的……
巫谢家,就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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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母亲!”
缗紫若跌跌撞撞冲进母亲的寝殿,脸色惨白如纸。
缗云祁刚处理完观星塔的事,正准备歇下,见她这副模样,心头一跳:“若儿,怎么了?”
“密室……密室……”缗紫若抓住母亲的手,浑身都在发抖,“有人进过密室!六瓣菩提心……不见了!”
“什么?!”缗云祁猛地站起,脸色骤变,“你说清楚!”
“我、我方才心里不安,想去密室看看……”缗紫若声音发颤,“结果发现密室的门虚掩着,进去一看,供台上的六瓣菩提心……不见了!墙上、墙上还写着字……”
“什么字?!”
缗紫若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她眼中是恐惧,以至于她整个人都在剧烈颤抖,像寒风中最后一片叶子。
缗云祁一把抓住女儿的手,灵力涌入,强行稳住她的心神:“若儿,冷静!告诉我,墙上写了什么?!”
“血……”缗紫若终于挤出声音,破碎不堪,“墙上……用血写着……”
“第一局,胜。”
“——观星者。”
轰——!
缗云祁脑中一片空白。
她猛地松开女儿,转身,疯了一样冲向密室。
缗紫若跌坐在地,大口大口喘着气,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她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观星者。
那个在梦中,在血字里,在她最深层的恐惧里,徘徊了十年的名字。
他终于……
动手了。
而第一局,他胜了。
胜得如此干净利落,如此不留痕迹。
杀了巫彭,嫁祸谢墨寒,盗走六瓣菩提心。
一箭三雕。
“母亲……”她喃喃自语,泪如雨下,“我们……该怎么办……”
没有人回答她。
只有窗外呼啸的夜风,和远处观星塔传来的、隐隐的钟声。
那是丧钟。
为巫彭长老而鸣的丧钟。
也为……缗国千年太平的终结,而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