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春丘南麓,古槐林。
千棵百年老槐,在这个清晨开满了花。
白茫茫一片,像一场迟来的雪。槐花很小,一簇一簇挤在枝头,风一吹,花瓣簌簌地落,落在人肩上、发间、睫毛上,带着清苦的香。
林间空地上,已经站满了人。
巫彭一族的族人来了三百余口,男女老幼,皆披麻戴孝。他们沉默地站着,像一片灰白色的石林。每个人的眼睛都红着,但不是哭红的,是熬红的,熬着恨,熬着怒,熬着一夜未眠的血丝。
空地中央,摆着一口棺。
不是寻常的木棺,是用整棵千年老槐的树干掏空而成的“树棺”。棺身还留着树皮粗糙的纹理,泛着青灰的光。棺盖未合,巫彭静静地躺在里面,穿着他生前最常穿的靛蓝色观星袍,心口那个洞被白绸仔细地填满了,绣着一朵六瓣银莲。
可所有人都知道,那底下是空的。
心被掏空了。
“时辰到——!”
礼官的唱喏声,在寂静的林间显得格外刺耳。
八位长老分列棺木两侧,杜启站在首位。他今日也穿了一身素白麻衣,花白的头发用草绳束着,脸上每一道皱纹都深得像刀刻。
“巫彭长老,缗国第七十三代观星使,掌观星塔四十九载,夜观天象,日测地脉,一生为国,鞠躬尽瘁。”
杜启的声音很沉,沉得像压着整片槐林的重量:“今不幸遇害,英年早逝。遵其遗愿,行‘树葬’之礼——身归古槐,魂化春泥,滋养故土,守望山河。”
话音落,四名巫彭族的壮年男子上前,抬起树棺。
他们将树棺抬到一棵最粗壮的古槐下——那棵树的树干上,早已被掏出一个与棺木严丝合缝的树洞。
棺木被缓缓推入树洞。
一寸,一寸,消失在古槐的身体里。
最后,树洞口被用融化的树胶封上,封口处,刻下一行古老的巫文——
“此地长眠者,身化春泥,魂作星辰。”
“礼成——!”
礼官的声音刚落,人群里,突然爆发出一声凄厉的哭喊。
“阿爹——!”
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冲了出来,扑到古槐上,十指死死抠着粗糙的树皮,指甲翻裂,血渗出来,染红了树皮。
他是巫彭的独子,巫青。昨日还在试心台上与思衡比剑的那个少年。
“还我阿爹!还我阿爹啊——!”
他哭喊着,捶打着古槐,槐花被震得簌簌落下,落了满头满身。
巫彭族人中,压抑的哭声终于爆发出来。
女眷们瘫坐在地,掩面痛哭。男人们红着眼,拳头攥得死紧。孩子们被吓到了,也跟着哇哇大哭。
哭声连成一片,在槐林间回荡,混着槐花的清苦香,悲凉得让人心头发颤。
“诸位。”
杜启上前一步,声音提高,压过了哭声。
“巫彭长老之死,缗国上下同悲。长老会已连夜追查,定会找出真凶,还巫彭长老一个公道!”
“公道?!”
一个苍老的声音突然响起。
人群分开,一个拄着蛇头杖的老妇人颤巍巍走出来。她是巫彭的母亲,今年已过百岁,头发全白,脸上布满褐斑,可那双眼睛,锐利得像淬毒的针。
“杜启。”她直呼其名,声音嘶哑,“你告诉我,真凶是谁?”
杜启沉默。
“说啊!”老妇人猛地将蛇头杖往地上一顿,“昨日观星塔顶,是谁握着带血的匕首倒在现场?是谁身上沾满星辰沙?是谁——被关在天牢里?!”
“巫彭族老……”缗云祁上前一步,试图安抚,“此事尚有疑点,谢墨寒他——”
“谢墨寒!”老妇人厉声打断,“就是谢家那个小杂种!是他杀了我的彭儿!你们还等什么?为什么不杀了他,给我儿偿命?!”
“对!偿命!”
“杀了谢墨寒!”
“以命抵命!”
巫彭族人纷纷怒吼,声浪一波高过一波。
“诸位,冷静!”杜启提气高喝,声音如惊雷炸响,瞬间压下了所有喧哗,“谢墨寒确有嫌疑,但证据尚不充分!长老会需按律法审问,查清真相,才能定罪!”
“证据不充分?”老妇人冷笑,“匕首是他的,星辰沙在谢无垠身上,人赃并获,还要什么证据?!”
“除非——”她顿了顿,蛇头杖直指杜启,“你们谢家,想包庇凶手!”
“巫彭族老,慎言!”杜启脸色一沉,“长老会行事,向来公正。若谢墨寒真是凶手,我第一个不饶他!”
“那好。”老妇人盯着他,一字一顿,“既然你们要‘按律法’,那就按缗国最古老的律法来——‘血案疑凶,当众囚笼,三日不雪,以命相抵’!”
“你们敢不敢,把谢墨寒关进市集的铁笼里,让全缗国的人都看着?”
“让苍天看着,让大地看着,让巫彭的魂——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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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市集。
缗国最大的市集,今日没有开市。
长长的青石街道两侧,挤满了人。男人,女人,老人,孩子,黑压压一片,从街头排到街尾。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看向街道中央那个刚刚立起来的——
铁笼。
笼高一丈,宽六尺,通体用儿臂粗的玄铁铸成,每根铁柱上都刻着封印符文,在正午的阳光下泛着幽冷的光。
笼里,关着一个人。
谢墨寒。
他依旧穿着昨日的白衣,但白衣上沾满了尘土和干涸的血迹。长发散乱,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苍白的下颌和紧抿的唇。手腕脚腕都锁着沉重的镣铐,铁链另一端固定在笼底,让他只能跪坐,无法站立。
他就那样跪着,低着头,一动不动。
像一尊失去灵魂的偶人。
“看!那就是凶手!”
“巫彭长老就是他杀的!心都掏空了,好狠毒!”
“谢家没一个好东西!当年谢无咎就差点毁了缗国,现在小的又来杀人!”
“打死他!为巫彭长老报仇!”
人群愤怒地叫骂着,唾沫星子横飞。有人捡起路边的石子,狠狠砸向铁笼。
“砰!”
石子砸在铁柱上,火星四溅。
谢墨寒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颤。
但没有抬头。
“砸他!砸死这个凶手!”
更多的石子飞来,砸在铁笼上,叮当作响。有几颗穿过铁柱的缝隙,砸在他身上,肩头,后背,绽开一朵朵灰白的印子。
他依旧低着头,一动不动。
只有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握成了拳。
指甲深深陷进掌心,渗出血来。
“让开!都让开!”
一声苍老的怒喝,人群分开一条道。
盲婆婆拄着竹杖,颤巍巍走过来。她身后跟着两个陌上小院的仆役,抬着一只木桶,桶里是暗红色的、粘稠的液体,散发出浓烈的血腥气。
鸡血。
刚杀的,还温着。
“婆婆?”负责看守铁笼的执法弟子慌忙上前,“您这是——”
“老身来替巫彭长老,送这凶手一程。”
盲婆婆的声音冰冷,那双盲眼“看”向铁笼中的谢墨寒,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恨意。
“巫彭长老在世时,常来小院喝茶,陪老身说话。他说,人这一生,就像观星,有时明,有时暗,但总要守着心里的那点光。”
“可你的心,是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