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辈明白。”轩辕熙鸿躬身一礼,“谢长老成全。”
他身后,停着一辆素白的灵车。拉车的不是马,是两只通体雪白的灵鹿,鹿角莹莹,四蹄踏云。灵车上,放着那口白玉棺,棺身覆着白绸,绸上绣着缗国的国花——六瓣银莲。
“去吧。”杜启挥手,令牌亮起,结界缓缓裂开一道缝隙,仅容一车通过。
轩辕熙鸿不再多言,转身,跃上灵车车辕。
“驾!”
灵鹿长嘶一声,四蹄腾空,拉着灵车,冲向结界裂缝。
车过结界的那一刻,轩辕熙鸿回头,最后看了一眼缗国的春丘。
山峦叠翠,云雾缭绕,六瓣银莲在晨光中熠熠生辉。
那是谢墨寒长大的地方。
是他再也不能回去的故乡。
然后,结界在身后合拢,将缗国的一切,隔绝在另一个世界。
眼前,是轩辕的戈壁。
荒凉,死寂,只有风声在耳边呼啸,卷起沙石,打在灵车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轩辕熙鸿握紧缰绳,驱使灵鹿,往忘川方向疾驰。
时间不多,他必须在日落前赶到忘川河边,在哥哥谢砚秋的衣冠冢旁,为谢墨寒下葬。
灵车在戈壁上飞驰,卷起漫天黄沙。
日头渐高,戈壁上的温度升了起来,热浪蒸腾,视线开始扭曲。
前方,出现了一片石林。
嶙峋的怪石林立,像一具具巨大的、沉默的骨骸,矗立在荒原上。石林深处,隐约有雾气弥漫,看不真切。
轩辕熙鸿的心,微微一沉。
石林是通往忘川的必经之路,也是戈壁上最险恶的地段。这里地势复杂,易守难攻,常有劫匪出没。
他放缓了速度,灵力灌注双目,警惕地扫视四周。
灵鹿踏进石林。
风忽然停了。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下来。只有灵鹿的蹄声,在石林间回荡,空空地响。
轩辕熙鸿握紧了腰间的剑。
忽然——
“咻!”
一道破空之声,从右侧袭来!
轩辕熙鸿侧身避过,一枚乌黑的短钉擦着他的脸颊飞过,钉在身后的灵车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短钉上,淬着幽蓝的光——是毒!
“什么人!”轩辕熙鸿厉喝,长剑出鞘,寒光凛冽。
石林深处,传来一声轻笑。
笑声很轻,很冷,像毒蛇吐信,带着漫不经心的恶意。
“轩辕六皇子,别来无恙啊。”
话音落,三道黑影从石林中掠出,呈品字形,将灵车团团围住。
三人皆着黑衣,蒙面,只露出一双眼。眼中无波无澜,只有冰冷的杀意。
“留下灵柩,饶你不死。”为首那人开口,声音嘶哑,像砂纸磨过粗粝的石。
“做梦。”轩辕熙鸿握紧剑柄,灵力在经脉中奔腾,“想要灵柩,从我尸体上踏过去。”
“那就……如你所愿。”
三人同时动了!
身形如鬼魅,刀光如匹练,从三个方向,劈向轩辕熙鸿!
轩辕熙鸿纵身跃起,长剑横扫,剑气如虹,将三道刀光尽数斩碎。可那三人配合默契,一人主攻,两人策应,刀光绵密如网,将他死死缠住。
“锵!锵!锵!”
金铁交击之声不绝于耳,火星四溅。
轩辕熙鸿越打越心惊。
这三人的修为,竟都不在他之下!而且刀法诡异,招招致命,显然是受过严格训练的杀手!
是谁?谁要抢谢墨寒的灵柩?谁要阻他归葬?
念头急转间,左侧那人忽然变招,刀光一分为三,虚实难辨,直取他咽喉、心口、丹田三处要害!
轩辕熙鸿急退,长剑舞成一团光幕,堪堪挡住。可右侧那人已趁机逼近,一刀斩向灵车!
“住手!”轩辕熙鸿目眦欲裂,回身去救,后背空门大开!
正中那人等的就是这一刻!
刀光如电,直刺他后心!
避无可避!
“噗嗤——”
刀刃入肉的声音,沉闷而清晰。
轩辕熙鸿浑身一震,低头,看着从胸口透出的、染血的刀尖。
刀尖上,幽蓝的光闪烁——是毒,见血封喉的毒。
“嗬……”他喉中涌出血沫,眼前开始发黑。
“殿下!”为首那人收刀,声音里带着一丝惋惜,“何必呢?一具尸体而已,值得你以命相护?”
轩辕熙鸿踉跄后退,靠在灵车上,大口喘息。胸口剧痛传来,毒已入心脉,灵力开始溃散。
他抬头,死死盯着那人,一字一顿:“你们……是谁派来的?”
“这就不劳殿下费心了。”那人轻笑,抬手一挥,“带走灵柩。”
另外两人应声上前,就要去抬白玉棺。
“等等。”轩辕熙鸿忽然开口,声音嘶哑,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你们……想要什么?”
“嗯?”那人挑眉。
“抢一具尸体,对你们没好处。”轩辕熙鸿喘着气,每说一个字,就有血从嘴角溢出,“告诉我……你们想要什么……或许……我能给。”
那人沉默了。
他盯着轩辕熙鸿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殿下果然聪明。”他上前一步,俯身,在轩辕熙鸿耳边低语,声音轻得像毒蛇的嘶鸣,“我们主子说了,想要六瓣菩提心——”
“七日之后,缗国‘天祭大典’,带着东西来换。”
“过时不候。”
话音落,他直起身,抬手一挥。
三人同时后撤,如鬼魅般消失在石林深处。
只留下轩辕熙鸿,靠在灵车上,胸口插着刀,毒已入心脉,视线开始模糊。
灵车完好无损,白玉棺安然无恙。
那些人,竟真的只是来传话的。
“六瓣……菩提心……”轩辕熙鸿喃喃重复,眼前一阵阵发黑,“天祭……大典……”
他缓缓滑倒在地,背靠着车轮,仰头看着戈壁上方铅灰色的天空。
血从胸口涌出,染红了素白的麻衣。
毒在经脉中肆虐,像无数根烧红的针,刺穿每一寸骨血。
他快死了。
死在荒凉的戈壁上,死在无人知晓的石林里,死在谢墨寒的灵柩旁。
像一场荒诞的、无人观看的——
谢幕。
意识开始涣散。
耳边传来脚步声,很轻,很稳,一步步靠近。
是那些杀手去而复返吗?
还是要给他最后一刀?
轩辕熙鸿费力地抬眼,看向脚步声来的方向。
石林深处,雾气弥漫,一道身影缓缓走出来。
那人也穿着一身黑衣,蒙着面,只露出一双眼。
可那双眼——
轩辕熙鸿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一双……他死也不会忘的眼睛。
三年前,忘川河边,浓雾之中,那双从哥哥谢砚秋心口取出蛊心,又将蛊心按进谢墨寒胸膛的——
眼睛。
那人走到他面前,停下,俯身,看着他。
目光冰冷,漠然,像在看一具尸体。
然后,那人抬手,缓缓摘下了蒙面的黑巾。
露出一张脸。
一张苍白、清瘦、眉眼与谢墨寒有七分相似,却更冷、更硬、更沉郁的——
少年的脸。
轩辕熙鸿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止了。
他张着嘴,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只发出“嗬嗬”的、漏气般的声响。
眼睛瞪得极大,血丝迅速爬满眼白,像一张猩红的网,将他最后的神志绞碎。
“你……”他嘶声挤出破碎的音节,“是……谁……”
那人低头,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很冷,像忘川河底的寒冰:
“轩辕熙鸿,三年不见,你连我都不认得了?”
“我是谢无霜。”
“谢砚秋的弟弟,谢墨寒的——哥哥。”
“三年前,死在忘川河边的——”
“谢无霜。”
轩辕熙鸿的眼前,彻底黑了。
最后一个念头,是荒诞的,可笑的,像一把钝刀,狠狠刺进他心口——
原来,这局棋,从一开始,就错了。
错得离谱。
错得……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