线断的瞬间——
“呃啊——!!!”
缗紫若仰天嘶吼!不是痛苦,是某种更深层的、仿佛灵魂被撕裂的剧痛!无数画面、声音、记忆、情绪,如决堤的洪水,疯狂涌入她的脑海!
是忘川边,谢无咎抱着濒死的她,眼中是深不见底的绝望:“阿雪,别死……求你了,别死……”
是他转身跳下悬崖时,回头对她展颜一笑,那笑容灿烂得像忘川两岸开遍的彼岸花:“等我回来娶你。”
是残魂被困菩提心中三百年,日日夜夜受怨恨煎熬,每次快要消散时,都咬牙撑住:“不能散……散了,就等不到她了……”
是看见转世后的她与轩辕思衡并肩而立时,那种撕心裂肺的嫉妒与痛苦:“为什么……为什么是他……为什么不是我……”
是三百年等待,三百年煎熬,三百年求而不得的——
痴,怨,恨,悔。
所有情绪,所有记忆,所有痛苦,在这一刻,全部成为她的。
因果反噬。
斩线者,承其果。
缗紫若浑身剧烈颤抖,七窍开始渗血,琉璃色的眸子深处,那两团淡金色的火焰疯狂摇曳,仿佛随时会熄灭。
可她握着守心剑的手,很稳。
稳得像五百年前剜心时的刀,稳得像紫修五百年来每一次为她研墨的手。
“第一线,”她喘息着,抹去嘴角的血,抬眼看向血月,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挑衅,“断了。”
“你——”辰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真实的、近乎扭曲的怒意,“你当真不怕?这才第一线!还有两条!每斩一线,反噬翻倍!斩完三条,你就算不死,也会被因果反噬吞噬,魂飞魄散!”
“那就散。”
缗紫若笑了,那笑容苍白,却异常明亮,明亮得像夜空中最璀璨的星辰:
“紫修散了,杜启散了,九位先祖散了。他们能为我散,我为何不能为他们散?”
“但在这之前——”
她抬手,守心剑再次举起,誓言之刃重新凝聚,对准那条连接熙鸿的幽暗黑线:
“我要把该斩的线,都斩干净。”
“第二斩——斩契约之因,断蛊虫反噬!”
刃,再落!
第二斩,比第一斩,痛十倍。
线断的瞬间,缗紫若没有嘶吼。
她只是闷哼一声,整个人如遭雷击,从空中直坠而下,重重砸在城楼青砖上!砖石碎裂,尘土飞扬,她单膝跪地,双手撑地,大口大口呕血!
血不是红的。
是黑的。
粘稠的,泛着诡异黑光的血,血中无数细小的蛊虫在蠕动、挣扎、互相撕咬,那是同命蛊反噬的痛苦,是契约断裂的代价,是轩辕熙鸿三年来日日夜夜承受的、生不如死的——
煎熬。
她看见三年前,轩辕襄将蛊虫种入熙鸿心口时,那张总是带笑的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冰冷的算计:“鸿儿,替为父……养好这条蛊。”
她看见这三年来,每次月圆之夜,蛊虫反噬时,熙鸿蜷缩在冷宫角落,咬破嘴唇不敢出声,指甲抠进青砖缝隙,抠得血肉模糊,只因为轩辕襄说过“若是惊动旁人,你母亲在北境的族人,一个都活不成”。
她看见三天前,戈壁石林中,熙鸿挡在思衡身前,被轩辕襄一剑穿胸时,眼中不是恐惧,是解脱:“帝父……这样……您满意了吗?”
卑微的,隐忍的,痛苦的,却始终没有放弃的——
活着。
所有痛苦,所有煎熬,所有生不如死却不得不活的挣扎,在这一刻,全部涌入缗紫若的灵魂,成为她的记忆,她的感受,她的……痛。
“咳……咳咳……”
她剧烈咳嗽,每咳一声,就有更多的黑血涌出,蛊虫在她体内钻咬,噬心之痛如潮水般一波波袭来,几乎要将她的神志淹没。
可她没有倒下。
她撑着守心剑,一点一点,从地上站起。
背脊挺得很直,像紫修五百年来每一次站在她身后时那样直,像杜启三百年来每一次在九棺前跪拜时那样直,像九位先祖三千年前踏入青铜棺时那样直。
“第二线,”她喘息着,抹去脸上的血,看向血月中那道已经开始微微扭曲的虚影,“断了。”
“疯子……”辰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真实的、近乎恐惧的颤抖,“你真是个疯子……斩两条因果线,承受双倍反噬……你的魂魄已经到极限了……再斩第三条,你会当场魂飞魄散!”
“我知道。”
缗紫若点头,很平静。
她低头,看着自己已经开始透明、开始消散的双手,看着心口那枚六瓣青铜誓言之花已经开始黯淡的光芒,看着琉璃色眸子深处那两团即将熄灭的火焰。
她知道。
斩因果线者,承其果。
斩一条,承其记忆痛苦。
斩两条,魂魄濒临崩溃。
斩三条……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这是规则。
连辰,连天道,都无法改变的规则。
“但有些线,”她抬头,看向那条连接谢无霜的灰暗细线,看向线那端,胸口剑伤已开始愈合、却依旧昏迷不醒的谢无霜,眼中第一次浮起真实的、深不见底的愧疚,“必须斩。”
“无霜的因果,本是我的因果。”
“五百年前,谢无咎为我盗菩提心,跳忘川,魂飞魄散。三年前,谢无霜为救墨寒,与轩辕襄交易,换心逆命,承受天罚。”
“这一切的源头,是我。”
“如果不是我,谢无咎不会死,谢无霜不必换心,墨寒不会成为观星者降临的躯壳,熙鸿不会被种同命蛊,思衡不会成为转世容器——”
“这条因果线上,缠着太多人的痛苦,太多人的牺牲,太多人的……不得已。”
“该断了。”
她抬手,守心剑第三次举起。
可这次,剑很沉,很重,重得像承载了五百年的罪孽,重得像她即将消散的魂魄,已经快要握不住。
誓言之刃凝聚得很慢,很艰难,刃身开始出现裂痕,光芒开始明灭不定。
她的身体,开始一寸一寸,化作淡金色的光尘,从脚开始,缓缓飘散。
“不要——!”
一个嘶哑的、近乎破碎的声音,突然响起!
是谢无霜!
他不知何时醒了过来,挣扎着从地上爬起,胸口的剑伤再度崩裂,鲜血涌出,可他不管不顾,踉跄着扑过来,想抓住缗紫若的手:
“别斩!这是我的因果!该我承受!该我——”
“你承受不起。”
缗紫若轻轻摇头,看着他,眼中是深不见底的悲悯:
“这条线上,缠着谢无咎三百年的怨恨,缠着墨寒被夺舍的不甘,缠着你换心逆命的天罚,缠着轩辕襄五百年的算计,缠着辰三千年的布局。”
“你一个人,承受不起。”
“但我可以。”
她顿了顿,看着自己已经透明到能看见身后景象的双手,看着心口那朵已经黯淡到几乎看不见的誓言之花,看着琉璃色眸子深处那两团即将熄灭的火焰,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解脱的笑:
“因为我有守誓菩提心。”
“有十一位守棺人,五百年的守护。”
“有紫修,等了我五百年,最后说‘不悔’。”
“有杜启,守誓三百载,最后说‘保重’。”
“有九位先祖,魂归建木,最后说‘启阵’。”
“他们的誓言,他们的守护,他们的等待,他们的牺牲——”
“都在这里。”
她抬手,按在自己心口,按在那朵即将熄灭的誓言之花上:
“足够我,斩断这最后一条线。”
“第三斩——”
她嘶声清喝,用尽最后的力气,用尽魂魄最后的光芒,用尽五百年来所有人给予她的、所有的温柔与守护:
“斩逆命之因,断天罚之链!”
“以我之魂,承尔之果!”
“以我之散,换尔之安!”
“斩——!”
誓言之刃,最后一次落下。
对准灰线,斩下!
线断的瞬间,天地寂静。
没有声音,没有光芒,没有震动。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寂静。
然后,缗紫若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静,很温柔,像紫修五百年来每一次注视她时的眼神,像杜启三百年来每一次在九棺前跪拜时的虔诚,像九位先祖三千年前踏入青铜棺时的决绝。
也像五百年前,她剜心自尽前,最后看了一眼忘川两岸开遍的彼岸花,轻声说“真美”时的释然。
“思衡,”她轻声开口,声音已经开始飘散,像风中的尘埃,“好好活着。忘了谢无咎,忘了前世的恩怨。这一世,你就是你,是轩辕思衡,是……”
她顿了顿,眼中浮起真实的、深不见底的眷恋,可那眷恋很快被更深的、近乎悲悯的温柔取代:
“是我的夫君。”
“熙鸿,”她转头,看向那个七窍流血、却终于不再有蛊虫爬出的少年,“你的蛊,解了。以后,为自己活一次。别恨你帝父,恨太累,你不该背。”
“无霜,”她最后看向那个踉跄跪地、眼中满是血泪的男子,“墨寒的魂魄,在辰手中。等我散了,他会放。带他回家,葬在忘川边,那里……花开得很好。”
说完这些,她缓缓抬头,看向空中那轮血月,看向血月中那道已经开始剧烈扭曲、近乎崩溃的虚影,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近乎嘲讽的弧度:
“辰。”
“你的筹码,没了。”
“三条因果线,我全斩了。”
“现在,你拿什么逼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