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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1章 心梦一泪(1)(1 / 2)

巴黎,圣安娜医院。

子夜三时,消毒水的气味里,混进一缕异香。

不是花香,不是药香。

是仿佛来自雪山顶峰、冰川深处的寒香。

那香气漫过ICU重症监护区,漫过护士站轻声交接的值班记录,……最终停在,走廊尽头,那扇厚重的隔音门前。

门开了。

米白色的长风衣下摆,扫过门框。

在安全出口幽绿的荧光屏映照下,泛着冷玉般的光泽。

紫修站在门前,怀里抱着一束铃兰。

花朵还沾着露水,在廊灯下晶莹如泪,幽香丝丝缕缕,与消毒水的气味无声厮杀。

他左手拎着保温食盒,右手抬起,在门板上停顿一瞬。

然后轻轻推开。

病房内

心电监护仪的冷光,是这间贵宾病房唯一的光源。

蓝绿的光线在黑暗中跳动,勾勒出病床上那个沉睡男子的轮廓。氧气面罩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紧闭的眼,苍白的唇,和额前几缕被冷汗浸湿的黑发。他的胸口缠着厚厚的纱布,纱布下隐约可见监护仪电极贴片的轮廓,以及——一道狰狞的、刚刚缝合不久的伤口。

正是心口的位置。

缗紫若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一动不动,已经坐了三个小时。

她穿着简单的米色针织衫和浅灰长裤,墨发松松绾在脑后,露出纤细苍白的脖颈。没有化妆,没有佩戴任何首饰,甚至连表情都没有——只有一双琉璃色的眸子,在监护仪的冷光映照下,静静注视着床上那个人,专注得像在凝视一件失而复得、却又随时会碎裂的珍宝。

衡公子。

巴黎最年轻的华裔钢琴家,三天前在个人独奏会上突发心梗,被紧急送医。手术很成功,可人一直没醒。主治医生说,是潜意识里有什么东西困住了他,不愿醒来。

只有缗紫若知道,困住他的不是心梗,是那支箭。

那支两千三百年前,在灵丘祈神殿观礼台上,贯穿他胸膛的——

弑神凤羽箭。

“他今天怎么样?”

紫修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很轻,像怕惊扰什么。

缗紫若没有回头,只是缓缓抬手,指尖虚虚悬在衡公子胸口伤口上方一寸处,隔空描摹着那道狰狞的缝合痕迹。

“心跳很稳,血压正常,脑电图显示有浅层梦境活动。”她顿了顿,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他在做梦。”

“梦到什么?”

“不知道。”缗紫若摇头,指尖微微颤抖,“但每次他梦境波动剧烈时,这里的伤口……就会渗血。”

她收回手,转头看向紫修,琉璃色的眸子在冷光中泛着某种深不见底的疲惫。

“紫修,我一直想问你。”

“嗯?”

“我们完全可以悄无声息地取回六瓣菩提心——以你我的能力,潜入任何地方都不难。为何非要……用这种方式?”

她的目光落向紫修怀中那束铃兰,又移向他手中的保温食盒,最后回到他脸上,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压抑了太久的质问:

“为何非要让他再中一次弑神凤羽箭?”

“为何非要让他——再死一次?”

窗边

紫修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窗边,将铃兰插入早就备好的水晶花瓶。花朵在夜色中微微摇曳,幽香与消毒水的气味终于分出胜负,占据了这方寸之地。然后他打开保温食盒,热气腾涌而出,带着莲子羹清甜的香气,瞬间冲淡了病房里凝滞的冰冷。

“悄取菩提心易。”

他背对着她,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斩因果孽网难。”

缗紫若瞳孔微缩。

“两千三百年前,弑神凤羽箭贯穿的不仅是轩辕思衡的肉身,还有他与那枚六瓣菩提心之间、与你之间、与整个缗国覆灭的悲剧之间——千丝万缕的因果。”

紫修转过身,将盛好的莲子羹轻轻放在床头柜上,热气氤氲,模糊了他半边面容。

“那支箭上淬的‘锁魂散’,锁住的不仅是魂魄,还有因果。箭矢入体的瞬间,他所有的‘因’与‘果’,都被钉死在那具身体里,随着肉身焚毁,一同沉入轮回深处,成为他每一世转生都逃不掉的……宿命烙印。”

他抬眼,看向缗紫若,眼中是深不见底的凝重:

“寻常方法取心,只能取回菩提心本身,斩不断那些缠绕在心脏上的因果孽网。那些‘网’会跟着心走,跟着你走,成为你永生永世摆脱不掉的诅咒。”

“唯有此法——”

他顿了顿,缓缓抬手,掌心向上。

红光渐起。

起初只是掌心一点微芒,接着越来越亮,越来越盛,最终凝成一颗拳头大小、通体绛红、内有六瓣莲花缓缓旋转的——

六瓣菩提心!

心光柔和,却带着某种令人心悸的古老威压,将整间病房映成一片温暖而诡异的红。

“以彼之箭,还施彼身。”

紫修的声音,在心光映照下,显得异常清晰,异常冷静:

“以同样的弑神凤羽箭,在同样的位置,贯穿他此世转生的肉身,引动他灵魂深处、被轮回掩埋了两千三百年的——因果烙印。”

“再以你的神识为引,以这枚菩提心为基,布‘溯因法阵’,逆流而上,直抵当年箭矢入体、因果钉死的那个瞬间——”

“斩断孽网,取回净心。”

他每说一句,缗紫若的脸色就白一分。

等他说完,她整个人已摇摇欲坠,不得不伸手扶住床沿,指尖用力到泛白。

“所以……”她哑声开口,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血块,“你早就计划好了?从找到他转世的那天起,从接近他、成为他‘朋友’的那天起,从……诱导他去开那场独奏会、在他登台前递上那杯‘加了料’的水开始——”

“你就在等这一刻?”

“等一个,能让他‘合理’心梗,‘合理’送医,‘合理’躺在手术台上,让你有机会取出那支仿制的弑神凤羽箭,在他全身麻醉、毫无知觉的情况下——”

“再杀他一次的机会?”

最后五字,她几乎是嘶吼出来的。

声音压抑在喉咙里,变成某种破碎的、濒临崩溃的哽咽。

紫修静静看着她,看着她通红的眼眶,看着她颤抖的肩膀,看着她眼中那几乎要将他焚毁的愤怒与痛楚,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缓缓点头。

“是。”

一个字,干脆,利落,没有任何辩解,没有任何犹豫。

像一把刀,直直捅进缗紫若心口那片空荡了千年的地方,捅出一个血淋淋的、再也无法愈合的窟窿。

“为什么……”她踉跄后退,背脊撞上冰冷的墙壁,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前世之痛,何苦让他再遭一回?他这一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是个弹钢琴的普通人……他有父母,有朋友,有热爱的事业,有大好的人生……他什么错都没有……”

“他错在,”紫修打断她,声音陡然转冷,“两千三百年前,爱上了你。”

缗紫若浑身剧震,猛地抬头。

“他错在,”紫修一步步走近,心光在他脸上投下摇曳的红影,让那张总是温润的脸,此刻看起来竟有几分狰狞的偏执,“明明只是个凡人,却妄想与神女并肩。”

“他错在,”他在她面前一步处停下,低头,凝视着她瞬间惨白的脸,一字一顿,字字诛心,“给了你一颗心,却又没有能力守住它,守住你,守住你们本该有的——未来。”

“他的爱,是原罪。”

“他的无能,是悲剧的根源。”

“他活该——”

“啪!”

一记耳光,狠狠甩在他脸上。

清脆,响亮,在寂静的病房里炸开,惊得心电监护仪都尖锐地鸣叫了一声。

缗紫若的手还僵在半空,掌心火辣辣地疼,可那疼不及心口万分之一。她死死盯着紫修瞬间红肿的侧脸,盯着他缓缓转回来的、依旧平静无波的眼,盯着他嘴角缓缓渗出的那一缕猩红,浑身颤抖得像风中落叶。

“不准你……”她嘶声说,每个字都带着血腥气,“这样说他。”

“他从来没有错。”

“错的是我,是轩辕熙鸿,是这该死的命运,是这逃不掉的天道——”

“从来都不是他!”

紫修静静看着她,看着她眼中汹涌的泪水终于决堤,大颗大颗滚落,砸在冰冷的地砖上,溅开细小的水花。看着她从嘶吼到哽咽,从愤怒到崩溃,最后蜷缩在墙角,抱着膝盖,将脸埋进臂弯,肩膀剧烈颤抖,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只有无声的,绝望的,积累了千年孤寂与痛苦的——

哭泣。

他看了很久。

然后缓缓蹲下身,与她平视,伸手,轻轻握住她冰凉颤抖的手。

“我知道。”他低声说,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一丝压抑了太久的疲惫与痛楚,“我知道他没有错,知道你也没有错,知道这一切都不该由你们承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