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李国华)放弃了思考,放弃了谋划,只是用耳朵去倾听——
倾听火舞维护机械足时细微的金属摩擦声,倾听马权悠长的呼吸声,倾听刘波和包皮那边传来的动静。
他(李国华)能“听”到一种名为“生机”的东西,正在这个小小的团队里重新勃发。
这种感知,让李国华那颗一直紧绷的、属于智者和领导者的心,终于缓缓地松弛下来,脸上露出了自从北极星号爆炸以来,第一次真正的、近乎完全放松的神情。
而老李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嘴角正带着一丝极淡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弧度。
而刘波和包皮,在饱餐了美味的鱼肉,又用温泉清洗了身体之后,那被雪盲折磨的眼睛在黑暗温暖的环境中得到了极大的缓解。
骨甲生长带来的刺痛和冻毒被压制后的麻木,也在温暖的环境里减轻了许多。
强烈的疲惫感和安全感如同温暖的潮水,瞬间将他们淹没。
包皮甚至没来得及找个更舒服的姿势,就蜷缩在之前他脸颊贴过的那块温热岩石上,发出了沉重而响亮的鼾声,睡得像一头死去的猪猡。
刘波则背靠着岩壁,巨大的骨甲身躯如同磐石,脑袋一点一点,最终也抵不过睡魔的侵袭,沉沉睡去,鼾声如雷,与包皮的鼾声此起彼伏,竟形成了一种奇特的、充满生命力的交响。
沉默的交流与精神的松弛正在继续着
洞穴内陷入了更深的静谧。
火舞完成了机械组的维护,没有立刻休息。
她(火舞)坐在那里,目光落在不远处入定的马权身上。
马权周身缭绕的淡金色光晕稳定而祥和,那张因失去右臂和过度消耗而一度憔悴不堪的脸,此刻在光晕映照下,竟显露出一种坚毅而平静的魅力。
火舞看着马权那空荡荡的右袖管,眼神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惜,但更多的,是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明确意识到的、混合着钦佩、依赖与某种难以言喻情感的复杂情绪。
她(火舞)没有打扰马权,只是静静地看着,仿佛这样就能分担他的一些痛苦,或者,只是确认他的存在与安好。
李国华依旧敷着眼睛,耳边充斥着刘波和包皮的鼾声,还有那永恒不变的滴水声和冒泡声。
若是平时,这种噪音只会让他烦躁,但此刻,这声音却像是最安神的乐章。
它代表着安全,代表着喘息,代表着他的队员们都还活着,并且正在恢复。
那丝嘴角的弧度,在李国华自己都未察觉的情况下,又加深了些许。
这是一种无需言说的欣慰,是领导者看到团队熬过绝境后的满足。
没有热烈的交谈,没有劫后余生的狂喜。
所有的情感交流都在沉默中进行,在眼神的流转间,在聆听的专注里,在共同营造的这片安宁氛围中静静流淌。
信任与羁绊,如同洞顶的苔藓光晕,柔和却坚定地笼罩着每一个人,渗入他们干涸的心田。
时间在寂静中悄然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马权周身那淡金色的光晕开始缓缓内敛,如同长鲸吸水般收回体内。
他(马权)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那气息竟带着一丝微弱的白练,在空气中停留片刻才散去。他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一瞬间,马权眼中精光内蕴,虽然依旧带着疲惫,但之前那种近乎油尽灯枯的萎靡之气已一扫而空。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邃、沉静,如同经过淬炼的精钢般的光芒。
他(马权)轻轻活动了一下左臂的肩关节,感受着体内重新变得充盈、奔腾不息的真气,虽然距离巅峰尚远,但至少恢复了三四成战力。
一种踏实的力量感,重新回到了他的身上。
几乎就在马权睁眼的同时,火舞也完成了她机械足的最终调试。
她(火舞)站起身,控制着机械足,在岩石地面上小心翼翼地走了几步。
起初还有些生涩,但很快,动作就变得流畅、稳定,恢复了以往至少七八成的性能。
机械足运行时发出的“嗡鸣”声稳定而有力,不再有之前那种令人担忧的杂音和卡顿。
两人几乎是同时抬起头,目光在空中相遇。
马权看到了火舞眼中那如释重负的轻松和一丝隐晦的询问。
火舞看到了马权眼中重新燃起的锐利与那深不见底的沉稳。
没有任何语言,但他们都从对方的状态中读懂了同一种信息——
他们恢复了!
他们这支队伍最核心的战力,得到了关键的修复!
这一刻,无声无息,却是整个休整章节的最高潮。
它不是刀光剑影的碰撞,不是生死关头的爆发,而是希望的火种在历经风雨后,顽强地、实实在在地重新燃起,并且烧得更旺。
这比任何言语都更能鼓舞人心,为未来那依旧未知且残酷的旅程,注入了最坚实的信心。
看到马权和火舞状态的显着恢复,李国华那最后一丝潜藏的意识也终于彻底放松下来。
他(李国华)敷在眼睛上的布条不知何时已经滑落,他也懒得再去管这布条了。
此时考李靠在温热的岩壁上,听着那代表着“生机”与“安全”的种种声音,这位耗尽心力、背负着整个团队前行方向的老人,终于允许自己那根一直紧绷的弦彻底松开。
他(李国华)的呼吸变得深沉而均匀,头微微歪向一边,陷入了无梦的、彻底的沉眠。这是自从预见到暴风雪,不,甚至是自从北极星号出事以来,他第一次睡得如此毫无防备,如此深沉。
马权和火舞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安心。
火舞低声道:“你继续调息,我来值守第一轮。”
她(火舞)的机械足已经恢复,精力也恢复了不少。
马权没有逞强,点了点头,再次闭上眼睛,继续引导真气巩固刚刚恢复的修为。
他(马权)知道,此刻的每一分积累,都是未来生存的保障。
火舞则找了个靠近甬道入口的位置坐下,警惕地听着外面的动静——
尽管外面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原。
但火舞的心境与之前任何一次守夜都不同,不再是被死亡阴影追逐的惶恐,而是守护这片来之不易的“桃源”的宁静。
刘波和包皮的鼾声依旧,马权的调息平稳悠长,李国华的沉睡安然无声。
时间,在这片被蓝绿色星辉笼罩的地下洞穴里,仿佛失去了意义。
它不再是冰原上催命的符咒,而是化作了治愈的良药,缓慢而坚定地修复着每一具疲惫不堪的躯体,抚平着每一颗饱受煎熬的灵魂。
一天一夜,在沉睡、调息、安静的进食和必要的维护中,平稳度过。
当众人陆续从深沉的睡眠或深度的入定中自然醒来时,洞穴内幽蓝的光辉依旧,仿佛时间在此停滞。
但每个人都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身上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眼神中的麻木、绝望和深深的疲惫已经被驱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洗练后的清澈、沉淀下的坚定,以及重新燃起的、名为“生气”的光芒。
虽然伤势并未痊愈,李国华的视力依旧模糊,火舞的机械足依旧脆弱,马权的右臂依旧空荡,刘波的骨甲依旧沉重,包皮的小心思也未必完全消失……
但他们的精气神,已经截然不同。
没有人催促,他们开始有条不紊地收拾行装。
所有能找到的容器,包括水壶、甚至一些修补后勉强可用的破损装备,都被充分利用起来,装满了温热的、带着硫磺味的泉水。
这不仅是水,更是生命的保障,是冰原上无法复制的资源。
大量可食用的发光苔藓和肥厚蕨类被小心地采集下来,用防水的布料包裹好,塞进行囊。
这些味道古怪的植物,将是他们未来几天重要的食物补充。
李国华站在那通往冰冷外部世界的狭窄甬道入口,最后回望了一眼这片在绝境中拯救了他们的蓝光洞穴。
温泉依旧“咕嘟”冒着泡,苔藓依旧散发着永恒的星辉,一切都和他们刚进来时一样,仿佛一个不愿醒来的温暖梦境。
他(李国华)深吸了一口这里湿润温暖的空气,仿佛要将这份生机烙印在肺腑深处,然后轻声说道,像是自语,又像是宣告:
“应该够了。
这些…足够我们撑到下一个目标了。”
马权站在他身边,独臂紧握成拳,感受着体内奔腾流淌、远比一天前雄浑了不知多少的真气力量,那力量驱散了虚弱,也驱散了迷茫。
他(马权)的目光锐利如初,甚至更添了几分历经磨难后的沉淀,投向那幽深甬道之外隐约传来的、属于冰原的刺骨寒意。
“我们该出发了。”马权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决断。
温暖的休憩已成过往,冰冷的征途仍是现实。
但这一次,当他们再次踏足那片白色地狱时,他们的脚步,将不再虚浮。
他们的脊梁,如同被地火重新锻造过的精钢,挺得笔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