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风,带着冰原独有的、仿佛能冻结灵魂的酷寒。
李国华深吸了一口那冰冷的空气,肺部传来一阵刺痛般的清醒。
老谋士没有犹豫,伸出枯瘦的手,用力推开了洞口可能存在的、松软的积雪遮蔽物。
轰——!
仿佛无形的堤坝被炸开,不再是丝丝缕缕,而是铺天盖地的苍白光线和汹涌的寒流瞬间涌入甬道!
那光,并非阳光的温暖,而是冰原反射的、毫无生命温度的、刺眼欲盲的白。
那风,如同千万把冰冷的剃刀,刮过皮肤,试图割裂一切温暖。
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猛地闭上了眼睛,或者抬起手臂遮挡在眼前。
剧烈的光线反差让视线瞬间一片模糊,只剩下白茫茫的光斑在视网膜上跳跃。
冰冷的气流呛入鼻腔和喉咙,带来火辣辣的刺痛感,引得一阵压抑的咳嗽。
即使穿着烘干的、相对厚实的衣物,那股寒意也如同无孔不入的水银,瞬间渗透进来,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包皮更是夸张地打了个巨大的喷嚏,身体蜷缩起来,嘴里发出无意义的、带着哭腔的呜咽,脸上写满了“不想出去”四个字。
短暂的失明和生理不适过去后,视野逐渐恢复。
洞口之外,那片他们熟悉的、却又仿佛隔世般的冰原,再次无情地展现在眼前。
无边无际,浩瀚,死寂。
纯白是唯一的色彩,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与灰白色的天空融为一体。
没有风啸(此刻他们正处于一个短暂的、诡异的风平浪静时刻),但那种绝对的、吞噬一切的寂静,比任何咆哮的风暴更让人心头发慌。
冰冷的空气凝固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冰碴摩擦气管的错觉。
与身后洞穴那色彩、声音、气味、触感都充满生机的世界相比,这里就是一片被遗忘的、生命的绝对禁区。
巨大的环境落差,像一记无声的重锤,敲打在每个人的心头。
就在这时,马权动了。
他(马权)没有像其他人那样依旧残留着些许不适和恍惚。
马权深深地、缓缓地吸了一口这冰原上凛冽到刺骨的空气,仿佛要将这份残酷也纳入肺腑,化为力量。
他(马权)挺直了之前因休息而略微松弛的脊梁,那空荡荡的右袖管在寒风中轻轻晃动。
但此刻的马权身形却如同一杆重新打磨过的标枪,稳定而锐利。
他(马权)的目光,越过眼前这片令人绝望的纯白,投向北方那看不见的地平线,眼神深邃,平静,却燃烧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几乎在同一时刻,李国华抬起手,用指节揉了揉被寒风吹得生疼的右眼,努力聚焦,看向手中那份从冰塔死者身上获得的地图,又抬头比对了一下远处在苍白天幕下若隐若现的山脉轮廓。
他(李国华)微微调整了一下方向,用嘶哑但清晰的声音说:
“这边。”
火舞沉默地启动了机械足的辅助行进模式,关节处传来能量流动的微弱嗡鸣。
她(火舞)上前几步,自然而然地占据了队伍前哨的位置,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刘波晃了晃覆盖着骨甲的脑袋,发出“咔吧”的轻响,迈着沉重的步子,走到了队伍的侧翼,如同一尊移动的守护雕像。
包皮看着众人,脸上挣扎了片刻,最终还是咬了咬牙,嘴里不清不楚地骂了一句,紧了紧身上背着的行囊(里面塞满了他私藏的苔藓和那块垫脚的皮毛),灵活地蹿到了队伍外围,履行他侦察兵的职责。
没有言语的交流,没有慷慨的动员。
就在这踏出洞穴后的短暂混乱和强烈不适中,一种无形的默契和重新凝聚的意志,通过这一连串无声的行动,清晰地展现出来。
他们 扛住了离开舒适区后环境带来的第一波、也是最强烈的精神与生理冲击。
修整所获得的力量,在这一刻,真正内化成了面对冰原、继续前行的勇气与能力。
队伍重新成型,以一种比之前更加沉稳、更加坚定的姿态,踏上了这片吞噬一切的白色荒原。
行军开始了。
最初的几公里,无人说话。
只有脚底踩在积雪上发出的“嘎吱”声,沉重而规律的呼吸声,以及寒风偶尔掠过耳边的细微呜咽。
身体还在适应外部的极端低温和徒步的消耗,肌肉有些僵硬,肺部需要更努力地工作。
李国华适时地打破了沉默。
老谋士示意队伍短暂停下,从行囊里拿出一个金属水壶,拧开,没有豪饮,只是递给每人,让他们小心翼翼地抿上一小口。
温热(甚至只能说是尚未完全冰冷)的、带着淡淡硫磺味的液体滑过干涩的喉咙,流入胃中。
一瞬间,一股微弱的、但确实存在的暖意从腹部扩散开来,虽然短暂,却像黑暗中划亮的一根火柴,足以驱散一丝寒意,带来片刻的慰藉和坚持下去的力量。
这不仅仅是补充水分,更是一种精神的暗示和维系。
队伍再次启程。
脚步落在深厚的积雪上,留下清晰的印记。
这些印记,不再像之前那样虚浮、凌乱,而是沉稳、有力,一步一步,坚定不移地向着北方延伸。
马权走在队伍中段,偶尔回头。
那个给予他们喘息之机的洞穴入口,早已消失在起伏的冰丘和弥漫的雪雾之后,无迹可寻。
那里曾是一个温暖的点,一个短暂的梦。
但现在,梦醒了。
绿洲的温暖已成记忆,身体的疲惫正随着里程的增加而悄然累积,背负的物资也显得越来越沉重。
冰原的残酷,从未远离。
他(马权)转回头,望向北方。
在那苍白的天际尽头,似乎总有一抹极其微弱的、非自然的绿色微光在隐约闪烁,与灯塔的方向吻合。
那是目标,是希望,也是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它指引着他们,也将他们一步步引向那缕即将出现在地平线上的、未知的、象征着文明的痕迹或是新的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