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知道你是‘守塔人’。
医院的朋友提及过你。
我们只想问路,问完就走,不会打扰你太久,也不会抢你的东西。”
这句话说完,马权停顿了。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风依旧在吹,枯枝在摇晃,积雪从树梢簌簌落下。
然后——
塔身中部,一扇原本紧闭的、不起眼的铁门,突然“吱呀”一声,缓缓向内打开了一条缝。
门里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
一个声音从高处传来。
苍老,沙哑,干涩,像多年未用的齿轮在强行转动。
那声音并不大,但透过塔身的回响和山丘间的寂静,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几个人?”
马权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马权)迅速回答,声音平稳:
“五个。
两个伤员,一个需要药品,一个眼睛不好。
我们都是逃难者,从南边来,想去北边的灯塔。”
沉默。
漫长的沉默。
就在马权以为对方不会再回应时,那个声音再次响起。
这一次,似乎近了一些,可能说话的人往下走了几层:
“……把武器,放在门口。
所有人,举起手,慢慢走进来。
一次一个。”
包皮脸色瞬间变了:
“这要求太——”
马权抬起左手,制止了包皮还未说完的话。
他(马权)盯着那扇黑洞洞的门缝,大脑在飞速运转。
解除武装,进入一个完全陌生的、由他人掌控的封闭空间,风险极大。
但——
对方占据地利,态度谨慎却不失合理。
如果真想加害,完全可以在他们接近时就动手,或者干脆不开门。
更重要的是,他们需要里面的信息。
需要那条路。
需要那个坐标。
马权转过身,看向队友。
他(马权)的独眼扫过每个人的脸——
刘波疲惫但坚定,火舞苍白但专注,包皮不安而抗拒,李国华……李国华昏迷着,但眉头紧锁,仿佛在梦中也在挣扎。
“照做。”马权低声说着,声音不容置疑:
“把刀和明显的武器放在门口。
刘波,老李的枪也留下。
火舞,匕首。
包皮,短刀。”
马权顿了顿,补充道:
“保持警惕。
听我暗号。”
说完,马权转身,走向那扇门。
在门口,马权停下,弯腰,将左手的刀轻轻放在积雪上。
刀身与雪接触,发出轻微的“噗”声。
然后,马权直起身,举起双手,掌心朝前,示意自己无害。
他(马权)迈着步,跨过门槛,走进那片黑暗。
身影瞬间被吞没。
外面的人死死盯着那扇门,屏住呼吸。
几秒钟。
或许只有几秒,但感觉像几个世纪。
然后,马权的声音从门内传来,平稳,清晰:
“安全。
进来吧,按顺序,保持距手。”
火舞第二个上前。
她(火舞)拔出腰间的匕首,放在马权的刀旁,然后举起双手,走进门内。
接着是刘波。
他(刘波)小心地将李国华放下,让老人靠在门框边,然后解下背上的砍刀和腰间的手枪,放在一起。
然后刘波重新背起李国华,调整了一下姿势,举起一只手——
另一只手要托着背上的人——接着、迈步进入。
最后是包皮。
包皮站在门口,盯着地上那堆武器,又抬头看向黑洞洞的门内,喉结上下滚动。
迟疑了几秒,他才蹲下,将短刀放在最上面,然后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雪,举起双手,走了进去。
当包皮进入后,那扇铁门缓缓地、无声地关闭了。
“咔嗒。”
一声轻响,是门栓落下的声音。
门内是一片昏暗。
眼睛需要时间适应。
马权站在最前面,独眼缓缓扫视四周。
这是一个狭窄的空间,大约三四平米,地面是粗糙的水泥,积着厚厚的灰尘。
正前方是一道螺旋上升的钢铁楼梯,锈迹斑斑,踏板狭窄,仅容一人通过。
楼梯向上延伸,消失在头顶的黑暗中。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复杂的味道——
机油、灰尘、铁锈、陈年烟草,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食物腐败的气息?
不太确定。
温度比外面略高,但依然寒冷,那种阴湿的、渗入骨髓的冷。
光线来自两个方面:
头顶极高处透过楼梯缝隙渗下的、极其微弱的天光;
以及墙壁上几盏应急灯——
惨绿色的光晕,照亮一小片区域,反而让周围的黑暗显得更加深邃。
而那个苍老的声音从楼梯上方传来,这一次没有回响,显得真实而近在咫尺:
“……沿着楼梯,到第一层平台。
别乱走,别碰任何东西。”
马权抬头看了一眼,然后迈步,踏上楼梯。
铁制的踏板发出轻微的、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在寂静的塔内回荡。
他(马权)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手扶着冰冷的栏杆,身后,火舞、刘波、包皮依次跟上。
楼梯盘旋向上。
一圈,两圈,三圈。
塔内比想象中的更安静。
只有脚步声,呼吸声,还有楼梯不堪重负的呻吟。
墙壁上偶尔能看到一些老旧的仪表盘、断开的电线、剥落的油漆。
有些地方挂着工具——
扳手,钳子,螺丝刀,都覆着一层厚厚的灰。
他们抵达了第一层平台。
这是一个稍大的空间,大约十平米,呈圆形。
墙壁是裸露的混凝土,挂着一些储物架,架上堆放着各种杂物:
工具箱,缆线圈,备用零件,几个落满灰尘的防毒面具。
地上散落着一些空罐头盒、揉成团的纸张、几个瘪掉的矿泉水瓶。
平台中央,摆着一张简陋的木桌。
桌子是用几块粗糙的木板拼成的,腿都不齐,
桌面上摊开着一些东西——
泛黄的纸张,上面用铅笔和圆珠笔画着密密麻麻的线条和符号;
几个手工制作的、粗糙的模型,像是用废铁丝和木片搭成的某种星图或地形沙盘;
一个老旧的、黄铜外壳的指南针,玻璃罩裂了,但指针还在微微颤动。
桌旁,有一盏煤油灯。
灯身是黑色的,玻璃罩熏得发黄,灯芯捻得很小,火苗只有豆粒大,散发着昏黄、摇曳的光芒。
那光勉强照亮桌面的一小片区域,其余部分都沉在阴影里。
而在桌子对面的墙边,阴影最深处,靠着一个身影。
看不清脸。
只能看出一个佝偻的、裹在臃肿旧军大衣里的轮廓。
大衣是深绿色的,多处磨得发白,袖口和衣襟油亮。
那人坐在一张矮凳上,背靠着墙,双手放在膝上,手里似乎拄着一根长条状的东西——
可能是步枪,也可能是棍棒。
煤油灯的光晕刚好掠过那人的下半身,照亮一双沾满泥雪的旧军靴,靴帮开裂,用铁丝粗糙地绑着。
再往上,就沉入了阴影。
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阴影里,有一双眼睛,正看着他们。
沉默。
平台里安静得能听到煤油灯芯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能听到每个人压抑的呼吸声,能听到塔外隐约的风声。
马权站在最前面,距离那张桌子大约三步远。
他(马权)的独眼逐渐适应了昏暗,努力想看清阴影中那人的脸,但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以及……
一点极其微弱的反光,可能是眼睛。
马权缓缓放下举着的手,垂在身侧,然后微微颔首:
“多谢你,让我们进来。”
他(马权)的声音在封闭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名字叫做,马权。
这些是我的同伴。”
阴影中的身影动了一下。
很轻微,只是肩膀微微抬起,又落下。
然后,那个苍老、沙哑、干涩的声音响起,比在外面听到时更加清晰,带着一种独特的、缓慢的节奏,仿佛每个字都要在喉咙里酝酿很久:
“……名字不重要。”
声音顿了顿,像是在喘息,又像是在思考:
“你们说,要去灯塔?”
“是。”马权点头,目光扫过桌上那些纸张和模型,并说着:
“但我们只知道大致方向。
医院的朋友说,你可能知道更准确的路。”
又是一阵沉默。
阴影中的人缓缓抬起一只手——
那只手枯瘦,指节粗大,皮肤皲裂,布满老茧和冻疮。
手在空中停顿了一下,然后慢慢指向桌上的那些东西。
“……路……”
声音拖得很长,带着一种沉重的、仿佛承载了无数风雪和岁月的质感:
“……有。”
手落下,重新放回膝上:
“但不好走。”
这时,煤油灯的光微微摇曳了一下。
阴影随之晃动,有那么一瞬间,光掠过了那人的脸。
一张脸。
或者说,一张脸的轮廓。
深陷的眼窝,高耸的颧骨,刀刻般的皱纹,干裂起皮的嘴唇,花白而凌乱的胡须。
皮肤是那种常年在严寒和风沙中曝晒后的黑红色,像粗糙的树皮。
而那双眼睛——
在阴影中,只能看到两点极其幽深的、仿佛能吸收所有光线的黑。
但那目光,却像实质一样,缓缓扫过门口的每一个人。
扫过疲惫不堪、咬牙强撑的刘波,扫过他背上昏迷不醒、脸色死灰的李国华。
扫过脸色苍白、嘴唇紧抿的火舞。
扫过眼神躲闪、身体紧绷的包皮。
最后,落回马权身上。
那双眼睛在马权的独眼、空荡的右袖、以及疲惫但挺直的背脊上停留了片刻。
然后,那个声音再次响起,平淡,没有起伏,却像一块冰冷的铁,砸进每个人的心里:
“而且……”
“知道路,和走得过去……”
“是两回事。”
平台陷入更深的寂静。
煤油灯的光晕在守塔人佝偻的轮廓边缘微微晃动,将他身后的影子投在冰冷的混凝土墙壁上,拉得很长,扭曲变形,像一个沉默的、巨大的问号。
塔外,风声依旧呜咽,穿过锈蚀的钢架和破损的窗户缝隙,发出忽高忽低的哨音。
但那声音已被厚重的铁门和混凝土墙壁隔绝,变得遥远而模糊,像是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回响。
在这座孤塔的心脏,在这片昏黄的光晕与浓重的阴影交界之处,五个人,和一个独守多年的老人,静静对峙。
希望已经触手可及——
那些纸张,那些模型,那个指南针,或者就在这个老人干瘪的胸膛里,那颗仍在跳动的心脏中,藏着他们跋涉千里、赌上性命所要寻找的东西。
一条路。
一个方向。
一个坐标。
但前路的艰难,守塔人话语中那沉重的预兆,以及此刻这封闭空间里弥漫的、微妙而紧绷的氛围——
陌生,警惕,试探,还有深藏的不安——
都让那近在咫尺的希望,蒙上了一层现实的、冰冷的阴影。
马权的独眼盯着阴影中的老人,盯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他(马权)知道,从现在开始,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甚至每一次呼吸,都可能决定他们能否拿到那条路,能否活着走出这座塔,能否……
继续向北。
马权缓缓吸了一口气,冰冷的、带着机油和灰尘味道的空气灌入肺中。
然后,马权开口,声音平静,稳定,像一块投入深潭的石子:
“路再难走,也得走。”
“我们只需要方向。”
“作为交换……”
他(马权)顿了顿,独眼在昏暗中闪烁着微光:
“你可以提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