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风雪的咆哮变得沉闷遥远,而门内这种无形的、由沉默和注视构成的压力,却沉甸甸地压下来,弥漫在潮湿的空气中。
他(马权)抬起头,独眼迎上老僧那双深陷却明亮的眼睛。
短暂的沉默。
通道里只有众人压抑的呼吸声,还有李国华艰难喘息时喉咙里发出的轻微嘶声。
马权点了点头,声音平静,不高不低,正好能让通道里所有人都听清:
“请讲。”
老僧看着马权,枯瘦的脸上,皱纹似乎更深了些。他没有立刻说规矩,而是先问了一个问题:
“你们当中,谁主事?”
“我。”马权回答得毫不犹豫。
老僧点点头,目光转向马权身后:
“那位受伤的老者……是何情况?”
“旧伤。”马权简短答道,没有细说晶化的事:
“需要温暖和休息。”
老僧沉吟片刻,又道:
“你们所说的‘特别’……是什么?”
这个问题更敏感了。
马权能感觉到身后刘波的身体绷紧了些,火舞的呼吸也微微一滞。
“自保的能力。”马权依旧选择模糊回答:
“就像你们能用长矛和柴刀守住院墙一样。
我们不会主动使用,除非受到威胁。”
老僧深深地看了马权一眼,那目光似乎能穿透皮肉,看到骨头里去。
良久,他缓缓道:
“此地收留的,皆是走投无路之人。
粮食有限,饮水紧缺。
你们若要留下,须得听从安排,参与劳作,参与守夜。
若有异动,或心怀不轨……”他停顿,目光扫过两个持械的年轻人,两人立刻挺直了腰板,手中武器握得更紧:
“莫怪我等、不容情。”
规矩简单,却严厉。
核心是服从和贡献,代价是失去部分自主权,但换得的是暂时的栖身之所。
马权没有犹豫,再次点头:
“可以。”
老僧似乎对他的干脆有些意外,但没再多说,只是侧身,让开了通道,并说着:
“跟我来。
先安顿伤者。”
持矛和持柴刀的年轻人也稍稍让开,但依然一左一右紧跟着,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马权五人,尤其是刘波和包皮。
马权示意刘波搀好李国华,率先跟着老僧朝通道尽头走去。
走出狭窄的门洞,眼前是一个不大的前院。
青石板铺地,缝隙里长着枯黄的苔藓,积着未化的残雪。
院子中央有一口井,井沿结着厚厚的冰。
正面是大殿,门楣上的匾额已经斑驳脱落,看不清字迹。
左右两侧是厢房和回廊,门窗大多紧闭,有些用木板加固过。
院子里站着十几个人。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大多面黄肌瘦,穿着臃肿破旧的冬衣,安静地站在那里,目光齐刷刷地投过来。
他们的眼神复杂,有好奇,有警惕,有麻木,也有极少数人眼里闪过一丝微弱的、看到同类时的涟漪。
没有人说话,只有寒风穿过院子时发出的呜咽声,还有他们因为寒冷而偶尔发出的轻微跺脚声。
马权快速扫了一眼。
人数比预想的少,大约十五六个,而且状态都很差。
除了老僧和那两个年轻人稍微精神些,其他人脸上都写着营养不良和长期的恐惧疲惫。
他们手中的“武器”更是简陋:
削尖的木棍、绑着石块的木棒、锈蚀的农具,甚至有人拿着粗大的柴火。
这是一群在绝境中挣扎求生,勉强靠着寺庙围墙和某种信念凝聚在一起的幸存者。
资源匮乏,战力有限,但依然保持着基本的秩序。
老僧没有停留,径直走向左侧一间看起来稍大些的厢房。
房门开着,里面隐约透出昏黄的光——
是火光。
走到门口,一股更浓的烟火气和人体聚集的暖意涌出来,还夹杂着草药的味道和更明显的血腥味。
房间里很暗,只有墙角一个简陋的火塘里烧着几根细柴,发出噼啪的轻响,提供着有限的光和热。
火塘边或坐或躺着六七个人,有的在低声呻吟,有的闭着眼睛,身上盖着破烂的毯子或衣物。
地上铺着干草,墙壁被烟熏得发黑。
这是一个简陋的伤员和体弱者聚集处。
“把他安置在这里吧。”老僧指着火塘边一块空着的干草铺:
“这里有些许暖意。
明慧,去取点热水来。”
那个持柴刀的年轻人应了一声,放下柴刀,快步走向房间另一头的一个陶罐。
刘波小心地将李国华放在干草铺上。
李国华接触到相对温暖的地面,喉咙里发出一声舒适的叹息,左眼勉强睁开一条缝,对马权极轻地点了下头,然后便疲惫地闭上了。
“多谢。”马权对老僧道。
老僧摆摆手,目光看向马权和其他人:
“你们其他人,随我来吧。
有些话要说,有些事要交代。”
他的语气不容置疑。
马权对火舞、刘波和包皮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们跟上。
包皮一进这相对温暖的房间,就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是放松的哆嗦,眼睛直往火塘里瞅,喉结动了动。
火舞则迅速扫视房间内的情况,目光在那些伤员身上停留,眉头微蹙。
刘波安顿好李国华后,沉默地站到马权身侧,像一尊守护的铁塔。
老僧带着他们走出这间厢房,来到旁边一间更小、更冷的房间。
这里像是储物间兼议事的地方,堆着一些麻袋和杂物,只有一个小窗,透进些许灰白的天光。
持矛的年轻人也跟着进来,守在门口。
房间里除了老僧,还有一个中年僧侣,同样瘦削,脸上带着愁苦之色,见到马权几人,双手合十,微微颔首,但没有说话。
老僧在唯一的一张破旧的木凳上坐下,示意马权几人可以坐在旁边的麻袋或木箱上。
马权没坐,站着。
火舞、刘波和包皮也学他站着。
“老衲法号慧觉,是此间住持。”老僧缓缓开口,自我介绍:
“这位是监院明心。”他指了指那个中年僧侣。
马权点头:
“马权。”
他(马权)简单介绍了队友的名字:
“火舞、刘波、包皮,那位受伤的是李国华。”
慧觉老僧点点头,没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题:
“你们也看到了,寺内情况艰难。
存粮不足三日之需,饮水靠化雪,柴火将尽。
更麻烦的是...”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沉重:
“外面那些东西,每隔几日便会聚集, 冲击寺庙。
上一次是三天前,我们折了四个人,伤了七个。
墙下的尸骸,你们也见到了。”
他的语气平静,但话语里的残酷现实却沉甸甸地压下来。
“你们留下,便要与我们一起守住这庙,担这份险。”慧觉老僧看着马权,说着:
“我看得出,你们不是寻常流民。
有伤,但筋骨未断;
疲惫, 但眼神未散。
你们若真心留下御敌,寺内众人,便容你们栖身。
若只求暂避风雪,天亮便走....”他摇摇头:
“老衲也无力强留,但须在天亮前离开,不得逗留。
如何选择,你们自行决断。”
他把选择权抛了回来。
留下,就要一起拼命,分享这岌岌可危的庇护所和少得可怜的资源;
不留,天亮就走,生死自负。
马权几乎没有思考。
他们现在的状态,根本走不出多远。
李国华需要休养,其他人也需要恢复体力。
外面的暴风雪虽稍歇,但并未停止,夜里温度会骤降,没有遮蔽就是死路一条。
“我们原意留下来。”马权声音平稳:
“参与防御,听从安排。”
慧觉老僧深深地看了马权一眼,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这话有几分真心。
良久,他点点头:
“既如此,便按寺内规矩。
明日起,参与劳作——
劈柴、化雪、加固工事。
夜间轮值守夜。
武器.....他看了一眼马权腰间的刀和刘波身上的骨甲痕迹:
“你们自有兵刃,但寺内武器简陋,若有需要,可寻明心监院。”
明白。”马权应道。
“还有一事。”慧觉老僧的语气严肃起来:
寺内众人,皆是苦难相依,彼此信任方能存活。
你们初来,众人难免疑虑。
行事须谨慎,莫要单独行动,尤其夜间,若有冲突, 寻老衲或监院,不得私斗。”
这是警告,也是提醒。
马权再次点头:
“好。”
“最后,”慧觉老僧的目光扫过包皮的机械尾和马权的独臂,又看了看火舞和刘波,说着:
“你们有特别’之处,不到万不得已,莫要在众人面前显露。
人心惶惶,易生变故。”
这一点,马权自己也清楚。
他(马权)郑重道:
“我们记下了。”
该交代的似乎都交代完了。
慧觉老僧脸上疲惫之色更浓,他摆了摆手:
“明心,带他们去西厢空着的柴房暂歇。
明日再做安排。”
监院明心合十领命,对马权几人道:
“几位施主,请随我来。”
马权对慧觉老僧微微躬身,然后带着队友跟着明心走出了小房间。
持矛的年轻人依旧跟在后面,保持着一段警惕的距离。
穿过冷清的前院,来到西侧一排低矮的厢房前。
明心推开其中一扇吱呀作响的木门,里面黑洞洞的,堆着一些散乱的柴禾,充满灰尘和霉味。
“此处简陋,但可挡风寒。”明心低声道:
“稍后会让人送些干草铺地。
寺内粮食紧缺,晚斋只有薄粥一碗,望几位见谅。”
“有劳。”马权道。
明心合十行礼,转身离开。
持矛的年轻人没有走远,就站在院子对面厢房的屋檐下,抱着长矛,目光依旧时不时扫向这边。
马权几人走进柴房。
房间很小,大约十平米,地上散落着碎木屑和尘土,墙壁漏风, 但比起外面,总算是个能蜷缩起来的地方。
包皮一屁股坐在一堆柴禾上,长长舒了口气:
“妈的,总算进来了......冻死老子了。”
火舞走到门口,借着门外微弱的天光,仔细打量着房间内外的情况,低声道:
“他们很 警惕。
那个拿矛的一直在监视。”
“正常。”马权在墙角找了块相对干净的地方坐下,背靠着冰冷的土墙,独臂抱在胸前, 闭上眼睛:
“换做是我们,也会这样。”
刘波默默走到门边,靠墙坐下,位置正好能透过门缝看到外面院子的大部分情况,也能看到对面那个监视的年轻人。
他(刘波)坐下后,右臂的伤口似乎又开始渗血,但他没吭声。
“那个老和尚说的规矩...”包皮嘀咕道:
“真要听他们的?
干苦力守夜?
咱们可是有....
“闭嘴。”马权打断包皮要说下去的话,眼睛没睁说着:
“想留下,就得守规矩。
不想留,你现在就可以出去。”
包皮缩了缩脖子,不说话了。
柴房里安静下来。
只有门外寒风穿过院子的声音,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压抑的咳嗽声和低语声。
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身体的疼痛和寒冷就变得更加清晰。
马权感觉左肩的伤处一跳一跳地疼,右眼的糊感也挥之不去。
但他不能完全放松。
这里不是安全屋,只是一个暂时的避风港,而且这个港里,住着一群惊弓之鸟。
李国华被安置在伤员房,有火塘,相对好一些。
但他们这里,今晚注定难熬。
没有铺盖,没有足够的干草,只有冰冷的柴禾和漏风的墙。
火舞走到马权身边,蹲下,声音压得极低:
“那个信号....还在,很稳定。
就在寺庙深处,可能是后殿或者地下。”
马权微微点头,表示听到了。
他(马权)没有问具体是什么信号,现在不是时候。
“那个老和尚,”火舞继续低语:
“他身上的血腥味.....很新鲜。
不是陈旧的那种。”
马权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火舞的感知很敏锐。
“还有那些伤员,”火舞的声音更轻了:
“我大概看了一眼,有撕裂伤,有钝器伤.....不像是丧尸造成的,更像是....人?”
马权沉默。
寺庙里的情况,可能比表面上看到的更复杂。
但眼下,他们无力探究,只能先求存。
“先休息。”马权最终说道:
“保持警惕。
刘波, 上半夜你看着。
后半夜我来。”
刘波在门边点了点头。
包皮已经蜷缩在柴禾堆里,背对着众人,机械尾无精打采地耷拉着,似乎很快就发出了轻微的鼾声——
也不知是真睡还是装睡。
火舞也在马权旁边找了块地方坐下,抱着膝盖,闭上眼睛,但呼吸很浅,显然并未深眠。
马权重新闭上眼睛,调整呼吸,试图让九阳真气在疲惫的经脉里缓缓运行,驱散一些寒意,也缓解左肩的疼痛。
真气运行得很带劲,消耗太大了。
柴房外,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风雪似乎又大了一些,呜咽声穿过破败的寺院建筑,变成各种诡异的回响。
对面厢房檐下,那个持矛的年轻人依旧站着,像一尊沉默的雕像,偶尔活动一下冻僵的脚。
寺门紧闭。
门内,是勉强维系的小小秩序和深深的戒备。
门外,是漫天的风雪,和风雪中不知何时会再次袭来的、堆积在墙下的那些东西。
这一夜,才刚刚开始。
而“叩门”之后,是留下,是融入,还是新的冲突?
答案,在即将到来的长夜,和黎明的选择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