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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9章 最后的净地(2 / 2)

“这么年轻……上次那些东西来,他为了堵门,胳膊被活生生扯掉了……”

火舞的手顿了顿。

她(火舞)仔细看了看那断臂的伤口边缘。

不整齐,有撕裂的痕迹,确实不像是利器砍断的。

“这些伤……”火舞声音放得很轻,像是随口一问:

“都是外面那些……东西弄的?”

老妇人沉默了一下,手里碾药的动作更用力了些。

她看了看周围,其他伤员要么昏睡,要么精神不济,离得最近的那个断腿的正在打瞌睡。

“……大部分是。”老妇人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耳语:

“但也有不是的。”

她抬起枯瘦的手指,悄悄指了指角落里一个背对着她们、头上缠着厚厚布条的人说着:

“那个,王家的老二……上次乱的时候,被人用顶门杠砸的。”

火舞顺着她的手指看去。那人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

“乱?”火舞问。

老妇人嘴唇抿了抿,脸上皱纹更深了,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像是恐惧,又像是无奈,说着:

“粮食快见底的时候……人心就乱了。

有人想跑,想抢了剩下的粮食从后门溜……打起来了。”

她摇摇头,不再多说,转身继续捣药:

“都是饿的,怕的……没法子。”

火舞没有再问。

她(火舞)默默地帮忙,但心里的那根弦却绷紧了。

资源的匮乏,不仅是外部的威胁,也在内部埋下了危险的种子。

慧觉老僧能维持住基本的秩序,已经非常不易。

时间在寒冷和沉默的劳作中缓慢流逝。

临近中午,马权找到正在大殿檐下察看修补情况的慧觉老僧。

“住持,”马权从怀里(实际上是从贴身藏着的背包夹层里)掏出几块压缩饼干和两条手指粗细的肉干。

饼干包装有些皱,肉干也硬邦邦的,并说着:

“我们还有些存粮,不多,愿意拿出来,给大家添一点。”

慧觉老僧转过头,深陷的眼窝里,那双依旧清明的眼睛看着马权手里的东西,又抬起眼,看向马权的脸。

他的目光很深,像是在衡量什么。

良久,他枯瘦的脸上没有什么激动的表情,只是双手缓缓合十,微微躬身。

“施主慈悲。”他的声音依旧干涩,但似乎多了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波动。

他没有推辞。

在这种境地下,任何一点额外的食物,都可能意味着多活一天的机会。

马权将东西交给闻讯赶来的监院明心。

明心接过,手微微有些抖。

他郑重地合十行礼,然后小心翼翼地捧着那几块饼干和肉干,快步走向厨房方向。

这一幕,被院子里不少正在劳作或休息的幸存者看在眼里。

他们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目光追随着明心的背影,然后又转向马权。

那些目光里的东西更复杂了。

警惕在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混杂着感激、希望、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惭愧的情绪。

没有人说话,但院子里的气氛,似乎有那么一瞬间,微微松动了一下。

午斋的时候,每个人分到的,依旧是那稀薄的菜汤,但汤碗旁边,多了一小块指甲盖大小的压缩饼干,或者更小的一片肉干。

分量少得可怜,但对于长期处于半饥饿状态的人们来说,这已经是难得的“盛宴”。

吃饭的时候,有了低低的交谈声。

虽然声音依旧压得很低,但不再是一片死寂。

有人小心地舔着饼干碎屑,有人把肉干含在嘴里久久舍不得咽下。

慧觉老僧坐在大殿前的台阶上,喝着自己那碗清汤,将分到的那点饼干仔细地掰成两半,一半放进嘴里慢慢咀嚼,另一半用破布小心包好,收进了怀里。

马权几人也在柴房门口分食了他们的那份。

包皮看着手里那一点点肉干,终于没再抱怨,而是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在嘴里含了半天。

午后,慧觉老僧让明心来请马权,说有事相谈。

禅房在后殿侧面,很小,很暗。

只有一扇小小的格子窗,透进些许灰白的光线。

慧觉老僧点起了一盏小油灯,豆大的火苗跳动着,在墙壁上投下摇晃的巨大影子。

灯油的味道混合着房间里的陈旧木头味和尘土味。

“施主请坐。”慧觉老僧自己在一张破旧的蒲团上坐下,示意马权坐在对面一个同样破旧的草垫上。

马权坐下,背挺得很直。

油灯的光晕映着老僧沟壑纵横的脸,那些皱纹像刀刻一样深,记录着远超常人的疲惫和风霜。

但老和尚的眼睛,在昏黄的光线下,却异常明亮,清澈,仿佛能看透很多东西。

老僧没有绕弯子,用那干涩而平静的声音,开始讲述这座寺庙的故事。

病毒像一场噩梦般席卷而来时,山下村镇幸存的人们,像受惊的羊群,本能地朝着这座山巅的古寺逃来。

僧侣们打开了山门。

最初,有近五十人挤在这不大的寺庙里。

靠着寺庙历年积存的一点粮食(本就不多,只是僧侣们节俭度日的存余),收集山泉、雨水,勉强维持。

但噩梦没有结束。

那些死去又站起来的“东西”,还有山里变得凶猛异常的野兽,开始袭击寺庙。

没有枪,没有炮,只有庙里能找到的棍棒、柴刀、石头,和血肉之躯。

“墙下的尸骸,施主进来时,想必看见了。”慧觉老僧的声音像远处吹过荒原的风,平直,却带着深入骨髓的苍凉,说着:

“每一次,都是拿命去填。

老衲坐在这里,听着墙外的嘶吼,听着自己人的惨叫和怒吼……无能为力。

只能一遍遍念经,超度亡魂,也……祈求佛祖庇佑还活着的人。”

粮食一天天减少。

严寒让一切雪上加霜。

有人病了,没有药,只能硬扛。

有人伤了,伤口溃烂,在痛苦中死去。

绝望像冰冷的潮水,慢慢淹没人心。

“有人想放弃,想逃。”慧觉老僧顿了顿,捻动手里的念珠:

“觉得守在这里是等死。

有人...盯着最后那点粮食。”

他抬起眼,看着马权,说着:

“冲突曾经发生过。

为了活命,人…什么都做得出来。”

马权沉默地听着。

他(马权)能想象那种场景:

外面是无穷无尽的怪物和严寒,里面是不断减少的食物和逐渐崩溃的希望。

秩序与疯狂,往往只在一线之间。

“但终究.....大多数人还是留下了。”慧觉老僧的声音里,透出一股难以言喻的坚韧:

“因为无处可去。

也因为.....这里,大概真的是这方圆百里,最后一块还有人气,还有‘规矩的地方了。”

他说到“规矩”两个字时,语气很重。

这规矩,或许不是律法,而是人性在绝境中最后的一点底线,是慧觉和几位核心僧侣用尽力气维系的一点点文明之火。

“老衲不知道,这火还能烧多久。”慧觉老僧看向窗外阴沉的天色,忧心忡忡的说着:

“粮食.....省之又省, 最多还能再撑三五日。

柴火也不多了。

而下一次......老和尚收回了目光,看着跳动的灯焰:

“外面那些东西,聚集得越来越频繁。

上次是三天前。

下次,可能就在今夜,明夜。

规模....或许会更大。”

房间里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油灯灯芯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

“施主你们来了。”慧觉老僧重新看向马权,说着:

“带着伤,带着.....特别’之处。

老衲看得出, 你们不是寻常流民。

留下,或许能多一分守住的希望,但也可能....把你们也拖进这绝境。”

他把选择摆得很明白:

留下,共存亡;

不留,请自便。

马权没有立刻回答。

他(马权)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平稳:

“我们从南边来,只是想活下去,往北走。

这场风雪逼我们上山,也是缘分。

留下,我们会尽力。

防御,劳作, 听安排。”

马权没有说豪言壮语,只是陈述事实。

这种朴实,反而让慧觉老僧眼中闪过一丝认可。

老僧点点头,忽然道:

“寺后,靠近悬崖的地方,有一条极隐秘的小道。

是早年寺中僧人清修采药所用,多年未走,不知是否还被冰雪封住。

若真有万一.....那或许是条生路。”

他顿了顿:

“此事,寺中知晓者不过三四人。”

这话里蕴含的信任,比之前又深了一层。

这是在交代后路了。

马权郑重道:

“多谢住持告知。”

谈话末了,慧觉老僧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看似随意地问了一句:

“老衲观火舞施主,似乎对后殿方向,颇为留意?”

马权心中微凛,但脸上神色不变,答道:

“她只是习惯性观察环境。

我们一路逃难, 对任何可能藏有物资或危险的地方,都会多看几眼。”

慧觉老僧“嗯”了一声,没再追问,只是淡淡道:

“后殿乃供奉历代祖师灵骨之地,早已破败空置,并无他物。

施主告知同伴,不必费心。”

马权点头应下。

谈话结束,马权离开禅房时,天色更暗了。

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下来,仿佛触手可及。

寒风又紧了一些,卷着雪沫,在寺庙的建筑间穿梭呼啸,发出呜咽般的怪响。

傍晚,团队成员在柴房悄悄汇合。

马权转述了与慧觉老僧谈话的要点:寺庙的历史、现状的岌岌可危、隐秘小路的存在, 以及老僧对后殿的特别强调。

火舞确认,探测器上的信号源非常稳定,源头就在后殿正下方深处,能量性质古老而奇特,既非丧尸的活性波动,也非普通的电能或化学能,更接近一种.....沉寂的、带有某种规律共鸣的“场”。

她(火舞)也低声说了伤员房的见闻,印证了内部因资源引发的冲突。

刘波言简意赅地汇报了他观察到的防御弱点:

除了那段裂缝,前院围墙还有三处基础不稳,山门修补的地方用的木料不够结实,门门也有磨损。

包皮则抱怨了半天累和饿,又忍不住贼兮兮地小声说着:

“后殿肯定有古怪,老和尚越不让看越有问题!

说不定

咱们.....”

“想都别想。”马权打断了包皮后面的话,独眼冷冷地扫过去,说着:

“管好你自己。

再动歪心思,不用寺里人动手,我就先收拾你。”

包皮缩了缩脖子,不敢吭声了。

李国华被刘波搀扶着过来了一会儿,他依旧虚弱,但思路清晰。

听完众人的信息,老谋士靠在墙边,喘着气,断断续续地分析:

“寺庙......已到极限。

外部威胁迫在眉睫,内部资源濒临崩溃,人心紧绷.....下一次冲击,可能就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我们.....要么尽全力帮他们守住,但代价可能很大;

要么...必须在彻底崩溃前,利用那条小路离开。

没有.....第三条路。”

李国华的分析像一块冰冷的石头,压在每个人心头。

夜幕彻底降临。

寺内早早陷入了死寂般的安静,比昨夜更甚。

只有风声,越来越大,像无数冤魂在墙外哭嚎。

突然,一阵风特别猛烈地卷过,在风声短暂减弱的间隙,远处,顺着山风飘来了一丝极其微弱、却又让人汗毛倒竖的身影——

悠长,嘶哑,非人,带着一种冰冷的渴望, 隐隐约约,断断续续。

不是一声,是很多声混杂在一起,被风雪拉扯得破碎,但确实存在。

柴房里,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下来,屏住了呼吸。

火舞猛地看向探测器,屏幕上的波纹出现了不规律的扰动,边缘开始泛起淡淡的红色警示光,但信号源本身依旧稳定地亮在后殿地下深处。

对面屋檐下,值守的僧侣握紧了长矛,身体绷得笔直,死死盯着漆黑的山门外。

大殿门口,不知何时,出现了慧觉老僧枯瘦的身影。

他站在那里,像一棵即将枯死却依然扎根岩石的老松,僧袍在狂风中猎猎作响。

老和尚望着门外无尽的黑暗和风雪,一动不动。

马权走到柴房那扇破旧的窗边,独眼穿透昏暗,望向外面沉沉的、仿佛要吞噬一切的夜色。

他(马权)的手无意识地握紧了,掌心里,是那半块一直没舍得吃完的、硬邦邦的压缩饼干。

这山巅的古寺,这绝望中最后维持着一点秩序和温暖的“净地”,在这越来越狂暴的风雪和那隐约逼近的恐怖嘶吼声中,还能“净”多久?

而火舞探测器屏幕上,那个固执地亮在后殿地下的神秘信号,依旧幽幽地闪烁着,仿佛在寂静中诉说着无人知晓的秘密,与墙外渐渐清晰的死亡喧嚣,形成了冰冷而诡异的对照。

夜,还很长很长……

但有某些东西,已经很接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