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是有重量的。
马权在沉下去的时候,真切的感觉到了——
那黑暗像冰冷的铁水,从口鼻、从耳朵、从每一个伤口灌进来,填满肺,压碎骨头,把他往更深、更冷的地方拽。
没有光,没有声音,连痛都感觉不到了,只剩下一种不断下坠的、永恒的疲惫。
就这样吧,他想,或者他什么都没想,只是任由自己沉没。
可有什么东西,不肯让他就这样沉到底。
不是光,不是声音。
是“热”。
一种极其微弱、却顽强到近乎蛮横的“热”,像冻土深处一枚将熄未熄的火种,在他意识最混沌的渊底,忽然“烫”了他一下。
那感觉很怪。
不温暖,不舒适,反而像一根烧红的针,猝不及防扎进了麻木的神经末梢。
紧接着,真实的、尖锐的剧痛从后背、肩膀、大腿多处同时炸开!
那不再是黑暗里虚无的下坠感,而是实实在在的、带着粘腻触感和腐臭气味的撕裂痛楚——
牙齿啃咬皮肉,指甲抠进伤口,冰冷与剧痛交织,粗暴地将他最后那点游离的意识从深渊里“扯”了回来!
“呃啊——!”
一声含混的、从喉咙深处挤压出来的痛吼冲破了凝固的血沫。
马权的独眼猛地睁开一条缝,视野里一片猩红模糊。
他(马权)感觉有沉重的东西压在自己背上,腥臭的涎水滴在他的后颈。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他残存的、唯一能动的左臂猛地曲起肘部,用尽全身残余的力气,朝着身后那团模糊的重影狠狠撞去!
“嘭!”
沉闷的撞击感传来,伴随着骨头碎裂的轻响。
压在马权背上的重量一轻,嘶哑的嚎叫在耳边响起。
机会!
马权不知道哪来的力气,腰腹肌肉贲张,独臂猛地撑地,身体向侧面拼命翻滚!
左肩撞上硬物,一阵骨头错位般的剧痛让他眼前发黑,几乎再次昏厥。
马权咬紧牙关,舌尖抵住上颚,用力一咬——腥甜的铁锈味瞬间在口腔里弥漫开来,剧烈的刺痛像一盆冰水,让他涣散的神志强行凝聚起一丝清明。
他(马权)半跪在冰冷粘腻的地上,大口喘着气,每一次呼吸都扯得胸腔火烧火燎地疼……
抬起头,独眼勉强聚焦。
眼前,是那个黑洞洞的、仿佛巨兽咧开的大嘴——
山门缺口。
碎木茬和断砖像獠牙般参差不齐。
缺口外,是涌动不休的青黑色浪潮,一张张腐烂狰狞的面孔在风雪中攒动,嘶吼声汇成令人头皮发麻的洪流。
而缺口内,几只动作最快的丧尸已经跨过了那道残缺的门槛,嘶吼着扑向了离它们最近的目标——
那个刚刚把他从尸堆边拖开、此刻正咬着牙,试图将地上昏迷不醒的刘波往更里面拽的年轻僧侣。
僧侣的脸吓得煞白,额头上全是汗,抓着刘波衣领的手因为用力而青筋暴起。
刘波像一滩烂泥瘫在那里,毫无知觉,左臂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弯曲着,破碎的骨甲缝隙里,幽蓝的火星时隐时现,微弱得可怜。
而那几只丧尸,距离他们已不过三五步!
没有时间在…思考了。
甚至没有时间在…感到恐惧或者绝望。
马权喉咙里滚出一声连他自己都辨认不出的、野兽般的低吼。
独臂猛地在地上一撑,身体借着这股力量弹起!
他(马权)脚下踉跄,左腿一软,险些摔倒,但他硬是靠着腰腹力量稳住了,朝着那几只丧尸,不是迎着缺口外的洪流,而是横向冲了过去!
独臂握拳。
没有真气在经脉里奔流的感觉,丹田空荡荡,像一口被彻底淘干了的枯井,只剩下针刺般的刺痛。
但马权还有拳头,还有这具破烂身体里最后一点力气,还有骨头!
最近的那只丧尸似乎察觉到了侧面的动静,腐烂的头颅刚转过来一半,马权的拳头已经到了!
“咔嚓!”
这一拳结结实实砸在丧尸的侧颈上。
声音闷而脆,像是折断一根冻硬的树枝。
丧尸的脑袋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歪向一边,身体晃了晃,向后倒去。
马权也被反震力带得向前一个趔趄,左肩伤口传来撕裂般的剧痛,眼前金星乱冒。
但马权没停。
身体借着前冲的惯性半旋,左腿如鞭,带着全身的重量扫向旁边另一只丧尸的膝盖!
“噗!”
丧尸的小腿骨应声而折,跪倒在地。
马权刚想补上一脚,第三只丧尸已经扑到了面前,青黑的手臂带着腥风抓向他的面门,张开的嘴里牙齿黄黑,滴着粘稠的液体。
躲不开了!
马权只能抬起独臂,硬架上去!
“嗤啦——!”
丧尸的利爪狠狠抓在他左臂的皮甲和血肉上!
皮甲碎裂,几道深可见骨的血口瞬间绽开,温热的鲜血涌了出来。
更可怕的是,丧尸抓扯的力量极大,脑袋紧跟着就凑了上来,朝着他裸露的小臂狠狠咬下!
“滚开!”马权痛得额头青筋暴跳,独眼赤红,怒吼一声,(右手)独臂猛地发力向外抡甩,想把这鬼东西甩开。
丧尸咬得极死,这一甩,竟生生从他手臂上撕下了一条皮肉!
钻心的剧痛让马权眼前一黑,差点背过气去。
马权踉跄着后退两步,背靠上了一截冰冷的、粗糙的物体——
那是那根半倒的粗大梁柱。
而就在马权与这三只丧尸搏命的这几秒钟里,山门缺口处,情况已经彻底失控。
仿佛是嗅到了院内浓郁的新鲜血肉气息,又仿佛是后面无穷无尽的同类推挤所致,缺口外那青黑色的“潮水”终于找到了最顺畅的宣泄口,轰然涌入!
不是一只两只,而是一股脑地、争先恐后地挤进来!
瞬间,那宽近三米的缺口就被七八只丧尸完全塞满!
它们互相推搡,互相踩踏,腐烂的手臂向前伸着,张开的大嘴里发出贪婪至极的嘶嚎,形成了一堵不断向前压来的、由死亡和疯狂构成的肉墙!
马权刚忍着剧痛甩开咬住手臂的丧尸残骸,一抬头,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密密麻麻的青黑手臂,像水草般摇曳抓挠;
一张张扭曲腐烂的面孔挤在一起,几乎分不清彼此;
腥臭的气息扑面而来,几乎令人窒息。
而这道肉墙,正以无可阻挡的势头,朝着马权、朝着他身后不远处的僧侣和刘波、朝着更后方香炉边露出的半个惊恐身影(火舞?)、朝着大殿方向,碾压过来!
而马权身后就是梁柱,梁柱后面就是同伴。
他(马权)已无路可退。
或者说,马权就根本没有想过退。
一股难以形容的情绪,猛然冲上了马权的头顶。
那不是恐惧,也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原始、更炽烈的东西——
像是困兽被逼到绝境时,看向猎人最后那一眼里的东西;
像是薪柴燃烧殆尽前,猛然窜起的那一簇最高、最亮的火焰!
他(马权)的独眼死死盯着那压来的死亡肉墙,视野里的一切仿佛都慢了下来,又仿佛变得异常清晰。
马权能看到雪花落在那些腐烂皮肤上瞬间融化,能看到冰甲尸身上灰白冰壳的裂纹,能看到最前面那只丧尸空洞眼眶里凝结的血冰。
他(马权)深吸了一口气。
这口气吸得极其漫长,极其深入,仿佛要将这冰冷空气中最后一点稀薄的氧气,将这片血腥战场上最后一丝游离的生机,甚至将自己肺叶里残余的所有力量,全部吸入,压缩,然后——
点燃!
马权撑腰,坐马。
仅存的左臂缓缓收于腰际,五指死死攥紧,骨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咯咯”的轻响,皮肤下的血管根根凸起,如同扭曲的蚯蚓。
空荡刺痛的丹田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被这生死一线的意志,被这股不惜焚尽一切的坚决,强行“挤压”、“摩擦”了出来!
不是以往那浩荡奔流的九阳真气,而是更深层的、更本源的东西——
是真气彻底枯竭后,残存在经脉最深处、骨髓最里层的零星“火星”;
是生命力燃烧到尽头时,榨取出的最后一点“光”和“热”;
是他、马权这个人,所有的不甘、愤怒、守护的执念,混合而成的、惨烈而暴戾的意志之火!
“都——给——老——子——”
马权喉咙里迸发出嘶哑到极致的低吼,每一个字都像是用砂纸磨过喉咙,带着血沫的腥气:
“——滚!!!”
最后一个字炸开的瞬间,马权拧腰,耸肩,将全身的重量、所有的意志、最后的那点“火星”,统统灌注到这一拳之中,轰然击出!
“呼——轰!!!”
拳锋破空,竟真的带起了一小簇炽烈的、金红色的光焰!
这光焰远不如他全盛时期“阳炎冲拳”那般凝实浩大,反而显得虚浮、稀薄,边缘在风雪中剧烈摇曳,明灭不定,像是狂风里随时会熄灭的残烛。
但它确实在燃烧,散发着一种惨烈的、不计代价的、仿佛要将自身也一并焚尽的炽热!
拳风裹挟着这簇不稳定的、濒临溃散的阳炎,呈一个略显狭小的扇形,狠狠轰入了挤在缺口处的丧尸群中!
最前面的三四只丧尸首当其冲!
“噗嗤!嗤——!”
灼热的拳风混合着阳炎,瞬间撕裂了它们腐烂的躯干。
一只丧尸的胸口被洞穿,焦黑的窟窿边缘血肉碳化;
另一只的头颅直接被点燃,像个火炬般燃烧起来;
还有两只被拳风正面击中,胸口凹陷,发出骨头碎裂的闷响,身体被巨力轰得向后倒飞,撞倒了后面挤上来的好几只同类!
缺口处,为之一空!
甚至短暂地形成了一道摇曳的、由燃烧的丧尸残骸和灼热气浪构成的屏障!
后续涌上的丧尸被这突如其来的炽热和冲击所慑,出现了极其短暂的混乱和迟疑,推挤的势头也为之一缓。
但马权付出的代价,是毁灭性的。
这一拳轰出,他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跟着翻腾起来,仿佛有什么东西从身体最深处被彻底抽走了。
眼前猛地一黑,紧接着是无数金星炸开,耳朵里嗡嗡作响,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
马权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毫无血色,“哇”地一声,一大口滚烫的鲜血狂喷而出,溅在面前冰冷的雪地和血泥上,嗤嗤作响。
他(马权)整个左臂无力地垂落下来,拳锋上皮开肉绽,焦黑一片,那簇强行催发的阳炎早已熄灭,只留下灼伤的剧痛和深入骨髓的虚脱感。
身体晃了晃,要不是背后靠着那根梁柱,他早就直接瘫倒在地了。
视线开始涣散,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模糊而摇晃。
马权能感觉到温热的血正从手臂、腰间、后背的伤口不断涌出,带走他本就所剩无几的体温。
寒冷像无数细针,顺着伤口往里钻,往骨头缝里钻。
缺口处的混乱,只持续了短短两三秒。
燃烧的残骸很快被后面涌上的丧尸踩灭、推开。
那点可怜的阳炎余威,在无穷无尽的尸潮面前,如同投入沸水的一片雪花,顷刻消融。
更糟糕的是,这次涌上来的,不止是普通丧尸。
两只身上覆盖着厚重灰白冰甲、体型明显比普通丧尸壮硕一圈的冰甲尸,挤到了最前面!
它们对火焰和高温有着更强的抗性,只是稍微停滞了一下,便挥舞着如同覆盖着冰岩铠甲的手臂,带着沉闷的破风声,一左一右,狠狠抓向靠在梁柱上摇摇欲坠的马权!
马权视线模糊,只能看到两个高大的、覆盖着冰壳的影子压过来,还有那在模糊视野中急速放大的、反射着冰冷微光的爪子。
他(马权)本能地抬起剧痛无力、几乎失去知觉的独臂,挡在身前。
“砰!嗤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