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隆——!!!”
那声音闷得吓人。
不是爆炸的尖锐,不是雷电的暴烈,而是某种极其沉重、极其坚硬的东西,从很高很高的地方,用尽全身力气砸进烂泥里的声音。
像是整座山的山尖被掰断了,直直杵进这片血肉场子。
整个前院的地面都跟着抖了三抖。
火舞蹲在门后,背靠着震颤的门板,感觉那震动从脚底板麻上来,顺着脊椎骨爬到后脑勺。
门板上积的雪簌簌往下掉,门缝里透进来的光影乱晃。
连那些撞门的丧尸都顿了一下,嘶吼声卡在喉咙里,变成困惑的咕噜。
火舞扒着门缝,眼睛瞪得生疼。
院子中央,尘土、雪沫、碎冰、还有说不清是什么的黑红色渣子,混在一起,像朵肮脏的蘑菇云,正缓缓腾起、扩散。
那一片原来挤得密不透风的尸群,此刻硬生生被犁开了一个口子。
口子中心凹下去一块,像是被巨人用脚后跟狠狠跺了一脚。
尘土还没散尽。
先看到的,是一双脚。
僧鞋。
很旧了,灰布面,千层底,鞋帮上沾满了黑红的泥雪,鞋尖甚至破了点口子。
可这双鞋就那么稳稳地、结结实实地踩在凹坑最低处,陷进被砸实的雪泥里半寸深,纹丝不动。
好像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是从地里长出来的。
顺着脚往上,是灰色的僧裤。
布料厚实,但洗得发白,膝盖和裤脚磨得起毛,沾着泥点。
再往上,是同样颜色的僧衣,衣摆掖在裤腰里,腰上用一根寻常的布绳系着。
衣裳不算合身,有些宽大,袖口挽到小臂。
风从院中穿过,吹得那衣摆微微晃动,却吹不动那个人的身形分毫。
那是个背影。
寸头,头发短得贴着头皮,能看见青色的发茬。
肩膀很宽,但不是那种夸张的肌肉贲张,而是一种厚实的、沉稳的宽,像两块被河水磨平了棱角却更显坚实的石头拼在一起。
此刻这个突然出现的人站得笔直,腰背挺着,没有任何花哨的姿态,就是最简单的站立,却让人觉得,就算此刻天塌下来,他也会用这个肩膀先顶那么一顶。
尘土终于落得差不多了。
那人动了。
不是大幅度的动作,只是缓缓地、极平稳地转过身来。
火舞的呼吸屏住了。
很年轻。
这是第一印象。
比火舞想象中的年轻太多,可能也就二十出头,绝不会超过二十五。
脸上没有风霜催出的深刻皱纹,只有日光和严寒留下的、均匀的、健康的古铜色。
这种肤色和他身上朴素的灰衣形成一种奇异的反差——
衣服是黯淡的,人是发亮的。
眉毛很浓,像用最硬的狼毫笔蘸了浓墨,在他额下重重扫了两道。
眼睛不算大,单眼皮,眼尾微微下垂,不笑的时候显得有些严肃,甚至有点木讷。
可那瞳仁却异常黑,异常亮,像雪山巅上两汪没被污染的深潭水,此刻映着院子里摇曳的火光、飘飞的雪、和遍地的青黑身影,却没有丝毫涟漪。
没有恐惧,没有激动,没有嗜血的兴奋,也没有赴死的坚决。
就是一种近乎纯粹的……
平静。
而平静的底下,又压着某种极坚硬的东西。
他的鼻子很挺,嘴唇抿成一条薄而直的线,下颌的线条清晰有力。
整张脸谈不上多么英俊,却有一种刀削斧劈般的刚硬和端正。
是那种你一眼看过去,就知道这人心里有杆秤,秤砣是实心铁打的那种人。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
快,且准。
在昏迷不醒、正被两只丧尸拖拽着的马权身上停了一瞬,在那双浸满血污、几乎看不出原色的靴子上略过。
又在不远处血泥里挣扎翻滚、身上蓝焰忽明忽灭、正被几只丧尸扑咬的刘波身上顿了一下。
最后,掠过摇摇欲坠的殿门,似乎穿透门板,看了一眼门后的火舞和倒地的明心。
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就那么极细微的一点变化,却让火舞心头莫名一跳。
那不是厌恶,也不是嫌弃,更像是一个手艺人看到自己珍视的工具被胡乱糟蹋时,那种混合着心疼和不解的细微恼意。
然后,他动了。
没有怒吼壮胆,没有摆开架势,甚至连肩膀都没有多晃一下。
他就是那么自然地、朝前迈了一步。
也就是一步。
火舞甚至没看清他的动作,只觉得那灰色的影子像是被风吹散了一瞬,又瞬间在另一个位置凝实。
他已经到了马权身边,到了那只正抓着马权脚踝、低头想咬的丧尸身旁。
左手伸出去,五指张开,不是什么龙爪虎爪的招式,就是最简单的一抓,抓住了丧尸那只污黑手腕。
“咔嚓。”
声音很轻,像冬天在屋里折断一根干透的柴火。
那丧尸的手腕以一个完全违背常理的角度弯折过去,皮肉还连着,里面的骨头显然已经碎了。
丧尸感觉不到痛,只是困惑地抬起头,腐烂的脸上似乎有瞬间的茫然,另一只手本能地朝抓着自己手腕的“东西”抓去。
年轻人(火舞心里已经没法把他当成年长者或前辈了)的右手同时动了。
并拢的四指像一把没开刃但足够厚重的尺子,自下而上,随意地一撩。
“噗。”
手刀边缘砍在丧尸的颈侧。
不是砍进肉里的闷响,是骨头断开时那种短促而干脆的声音。
丧尸的脑袋猛地向另一边歪去,颈椎显然断了,抓着马权脚踝的手无力地松开。
整个身体像抽掉了骨头的皮囊,软软瘫倒,和地上其他尸体混在一起。
从迈步,到抓腕,到手刀,再到收手。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快得让人眼花,却又透着一股难以形容的……
从容。
仿佛他不是在生死搏杀,而是在晨起练功时,随手拍掉落在肩膀的一片枯叶。
他甚至没多看那倒下的丧尸一眼,目光已经转向另一只正凑近马权头部的丧尸。
就在这时,附近三四只被这边动静吸引的丧尸嘶吼着扑了上来。
最近的离他不到两步,青黑色的爪子带着腥风,直掏他的后心。
另一只从侧面张嘴咬向他脖颈。
火舞的心脏提到了嗓子眼,下意识想喊“小心”,喉咙却像被堵住了,发不出声。
年轻人没有回头,也没有闪避。
他甚至好像没察觉到背后的袭击,只是微微侧身,似乎想查看马权头颈处的伤口。
“嗤啦——!”
第一只丧尸的爪子结结实实抓在了他左臂后侧的僧衣上。
粗布撕裂的声音刺耳,僧衣被扯开一道长长的口子,露出
的皮肤。
不是想象中血肉模糊,也不是什么金光灿灿。
就是皮肤。
健康的、紧实的、透着力量感的古铜色皮肤。
五道清晰的、带着黑泥和暗红血渍的抓痕印在上面,可那皮肤……
连油皮都没破。
只是被抓过的地方,颜色比周围稍微浅了一点,泛起几道淡淡的白痕,像是不小心被硬物划了一下,而且那白痕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转眼就几乎看不见了。
那只丧尸似乎也愣住了,爪子还搭在他手臂上,腐烂的脸上表情呆滞。
紧接着,另一只丧尸的利齿狠狠咬在了他的左肩,僧衣再次被撕裂。
这一次,火舞看得更清楚。
那丧尸黄黑的牙齿嵌入僧衣下的皮肉,却像咬中了浸透油的韧牛皮,又像是咬在了裹着橡胶的硬木上,只陷进去一点,就再也咬不进去了。
年轻人被咬得肩膀微微一沉,仅此而已。
直到这时,他才仿佛终于注意到了身上的“挂件”。
他没有去掰丧尸的嘴,也没有去扯丧尸的爪子。
只是左肩轻轻向后一抖,一弹。
很轻微的动作,甚至算不上发力。
“嘎嘣……噗!”
咬住他肩膀的丧尸,满口黄黑交错的牙齿像是被无形的锤子从内部敲击,瞬间崩飞了好几颗,暗红的牙床都露了出来。
整个下颌以一种怪异的角度脱开,合不拢了,粘稠的涎水混着黑血从歪斜的嘴里淌出来。
丧尸被这股莫名的劲力震得向后踉跄,松开了嘴。
年轻人这才不紧不慢地转过身,面向那只还抓着他手臂发愣的丧尸,还有另一只刚刚扑到近前的。
他的右手握成了拳。
很普通的拳头,骨节分明,皮肤是同样的古铜色,看不出任何特别。
然后,一拳击出。
不是直拳,不是摆拳,就是最简单直接的前冲一拳。
手臂向后微收,然后向前送。
动作不快,甚至能看清他小臂肌肉线条的轻微绷紧和肩胛的转动。
拳头划破空气,带起一声短促而低沉的呜咽。
“嘭——!!!”
拳头砸在正对面那只丧尸的胸口。
声音闷得让人心口发慌。
那只丧尸的动作瞬间定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