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有些已经面目全非——
都曾经是活的,会呼吸、会说话、会笑会哭的活人,就在几个小时前,他们还在一起布防,一起紧张地盯着寺门外的风雪……
刘波在火舞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开了。
他(刘波)走到墙角那堆丧尸残骸旁,开始把尸体往一起拢。
动作很粗暴,像是在发泄什么。
十方走到遗体前,双手合十,闭上了眼睛。
他(十方)开始诵经。
声音不高,低沉的、浑厚的男声,在寂静的庭院里缓缓流淌。
不是火舞听过的任何一种经文,调子很古老,音节简单,但每一个字都念得很清楚,很稳。
明心也走了过来,跪在师父的遗体旁——
老僧的遗体被单独放在一旁,盖着一块从大殿佛龛上取下来的、还算干净的黄布——
跟着十方一起念。
他的声音还带着哭腔,颤抖着,但努力跟着十方的节奏。
那两个受伤的僧侣也挣扎着站起来,走到遗体前,合十诵经。
幸存者里那个老妇人搂着小女孩,远远地看着,嘴唇也在动,像是在跟着默念。
火舞听不懂经文的内容,但她听得出那种调子——
不是悲伤,不是绝望,是一种更深的、仿佛要把什么东西送走、又要把什么东西留下的调子。
诵经声持续了大概十分钟。
结束时,十方睁开眼,对着遗体深深一拜。
然后他直起身,看向火舞:
“该处理那些了。”
十方指的是墙角那堆丧尸残骸。
火舞点点头。
她和刘波、十方一起,把丧尸的尸体——
主要是那两只变异体的——
拖到离寺庙稍远一点的悬崖边。
十方从寺庙里找出了最后一点灯油,大概是之前点长明灯用的,只有小半壶,全浇在了尸堆上。
刘波用打火机点着了火。
火焰“轰”地一下窜起来,在寒风中摇摆不定。
黑烟滚滚升起,带着皮肉烧焦的恶臭,被风刮向远处。
火光映在三个人脸上,明明灭灭。
十方看着火焰,突然说:
“它们曾经也是人。”
火舞没接话。
刘波啐了一口:
“现在不是了。”
烧了差不多半个小时,火才渐渐熄灭。
剩下一堆焦黑的、扭曲的残骸,冒着青烟。
十方用脚把那些残骸踢下悬崖,落进
回到寺庙时,天已经快黑了。
幸存者们在大殿里生了一小堆火——
燃料是拆下来的破木板、断掉的桌椅腿,还有从后院找来的枯树枝。
火很小,只够勉强取暖,但总比没有强。
火舞检查了一下马权的情况。
他(马权)还是没醒,但呼吸比之前平稳了一些,虽然还是很微弱。
十方每隔一会儿就会给他渡一次真气,每次渡完,十方的脸色就会白一分,额头的汗也会多一层。
“这样撑不了多久,”火舞低声说着:
“你自己也需要恢复。”
十方摇摇头:
“无妨。
小僧体质特殊,恢复得快。”
话虽这么说,但火舞看得出来,他也快到极限了。
幸存者们把寺庙里最后一点食物拿了出来——
几块硬得像石头的面饼,一小袋炒米,还有半罐咸菜。
他们把这些推到火舞面前,那个断腿的中年男人哑着嗓子说:
“你们……吃吧。
我们……我们还撑得住。”
火舞看着那些食物,喉咙发紧。
她(火舞)知道,这可能是这些幸存者最后的口粮了。
寺庙被围这么久,能吃的早就吃得差不多了。
火舞拿了两块面饼,掰碎了泡在热水里,喂马权喝了一点——
其实也喂不进多少,大部分都流了出来。
剩下的,她和刘波、十方分了。
十方只吃了半块饼,就把自己那份给了明心。
明心摇头不要,十方直接把饼塞到他手里:
“你还在长身体。”
那孩子拿着饼,眼泪又掉下来了。
夜里,气温骤降。
大殿的门早就碎了,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火堆太小,根本抵不住寒意。
幸存者们挤在一起,靠彼此的体温取暖。
那个小女孩一直在哭,老妇人低声哄着,但哭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十方主动承担了守夜。
他(十方)盘腿坐在破损的门槛处,背对着殿内微弱的火光,面朝着黑暗的庭院。
寒风吹动着十方破破烂烂的僧衣,但他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火舞靠墙坐着,想睡,但睡不着。
一闭上眼睛,就是白天的画面:
冰甲尸砸下的巨脚、骨刺巨力尸扑来的黑影、丧尸扑到眼前时那张腐烂的脸、马权咳出的血块、老僧胸前那三道狰狞的伤口……
她(火舞)睁开眼,看向十方。
那个年轻和尚的背影在黑暗里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但坐得笔直。
火光从他身后透过来,在他周围镀了一圈极淡的金边。
火舞突然想起白天他冲进来时的样子——
如金色流星般从天而降,砸进尸群中央。
那时候她觉得,这个人强得不可思议,像是从天而降的救星。
但现在看着他的背影,她才意识到,他也是人,也会累,也会受伤,也会真气耗尽,也会坐在冷风里守夜。
只是十方不说。
刘波也没睡。
他(刘波)坐在另一边的墙角,背靠着墙,眼睛盯着黑暗里的某一点,不知道在想什么。
刘波腰侧的伤口已经简单包扎过了,但血还是渗出来,在衣服上凝成了暗红色的硬块。
他(刘波)没喊疼,甚至没怎么动,就那么坐着,像个影子。
火舞知道他在想什么——
想白天失控的事,想自己差点攻击队友的事,想那些死去的幸存者。
但火舞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刘波。
她(火舞)自己都需要安慰。
夜深了。
殿里的哭声渐渐停了,只剩下均匀的呼吸声和偶尔的呻吟。
火舞终于撑不住,眼皮越来越沉。
她(火舞)最后看了一眼马权——
他(马权)还躺着,胸口微微起伏——
然后闭上了眼睛。
半梦半醒间,火舞听见十方在诵经。
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声盖过。
不是白天超度时那种浑厚的调子,是更轻的、更像自言自语的呢喃。
火舞听不清经文的内容,但那声音有种奇怪的安抚力量,让她紧绷的神经一点点放松下来。
她(火舞)睡着了。
不知道睡了多久,突然被一阵轻微的动静惊醒。
火舞猛地睁开眼,手已经摸到了腰后的短刀——
是白天那把,她一直别在身上。
但很快她就看清了,是十方。
他(十方)不知什么时候站了起来,正朝马权走去。
火舞看了一眼殿外——
天还是黑的,离天亮应该还有一段时间。
十方在马权身边蹲下,再次伸手按在他心口。
这次的时间比之前都长,火舞看见十方的额头青筋微微凸起,掌心那层极淡的金色光晕明明灭灭,像是在挣扎。
过了好一会儿,十方才收回手。
他(十方)长长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在寒冷的空气里凝成浓白的雾。
而十方看起来很疲惫,比白天任何时候都疲惫,连站起来的动作都有些迟缓。
火舞坐起来,轻声问:
“怎么样?”
十方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黑暗中,十方的眼睛很亮,但亮得有些……空洞。
“还能撑,”十方说得,声音比之前更哑了:
“但时间不多了。
最多……两天半。”
火舞的心沉了下去。
两天半。
在这冰天雪地的荒山里,上哪儿去找能治马权这种内伤的药?
她(火舞)没问出口,因为知道问了也没用。
十方走回门槛处,重新盘腿坐下。
他(十方)又开始诵经,声音还是那么轻,那么稳,仿佛刚才的疲惫只是错觉。
火舞看着十方的背影,突然想起白天他说过的话:
“路过,听闻厮杀与悲鸣,理应相助。”
只是路过。
但他留下来了,帮他们战斗,帮他们清理战场,现在还在用自己本就不多的真气吊着马权的命。
火舞不知道十方为什么要这么做。
也许就像他说的,只是“理应相助”。
也许是因为他的信念。
也许……
火舞不知道。
殿外的风还在吹,卷起庭院里的灰烬和雪沫,从破损的寺门灌进来,带来焚烧尸体后的焦臭味。
远处,山谷深处传来不知什么动物的嚎叫,悠长而凄厉,在寂静的夜里回荡。
火舞抱紧了膝盖。
她(火舞)看向殿内——
刘波还睁着眼睛,盯着黑暗;
明心蜷在师父的蒲团旁,睡着了,但眉头皱得紧紧的;
幸存者们挤在一起,在睡梦中偶尔颤抖;
马权躺在那儿,一动不动,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还有十方,坐在门槛处,背对着所有人,面朝着黑暗的、未知的夜。
金刚之躯,亦知伤痛。
慈悲之心,更明责任。
火舞突然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
她(火舞)闭上了眼睛,但这次不是为了睡,是为了记住——
记住这一天,记住这些死去的人,记住还活着的人,记住这个坐在冷风里守夜的和尚。
三日之期,已经开始倒数。
而前路,依旧漫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