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背后在推着小队众人行走。
马权能感觉到那股力道,不重,但持续,像一只冰冷的手按在脊梁上,催促他们离开这片山。
他(马权)回头看了一眼,寺庙所在的山巅已经完全看不见了,只剩下连绵起伏的、铁灰色的山脊线,切割着同样灰暗的天空。
山路上那些战斗过的痕迹——
崩碎的冰甲尸残骸、干涸发黑的血渍、被异能灼烧出的焦痕——
正在迅速被新落下的薄雪覆盖,很快,这里就会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除了他们身上的伤,和心里沉甸甸的东西。
“咳……”马权喉咙发痒,忍不住咳了一声,右臂立刻传来一阵撕裂般的抽痛,让他眼前黑了一下。
十方搀扶着马权的断臂稳如磐石,甚至在他身体晃动的瞬间微微加力,帮马权稳住身体。
“慢一些。”十方的声音不高,混在风声里几乎听不清。
马权点点头,没说话。
他(马权)确实需要慢些。
每一次呼吸,胸腔里都像塞着粗糙的沙砾,右臂的伤口隔着厚厚的包扎和药膏,依然持续散发着灼热和肿胀感,那感觉沿着神经一路钻进脑子,让他太阳穴突突地跳。
但他不能停。下山的路还很长,而天色,正以一种不容置疑的速度暗下来。
李国华走在马权另一侧,手里紧紧攥着那张边缘已经磨损卷曲的旧地图。
老谋士的脚步有些虚浮,右眼的晶化在灰白的天光下显得更加浑浊,像一颗蒙尘的玻璃珠。
他(李国华)不断地低头看地图,又抬头辨认前方模糊的地形,嘴唇无声地翕动,像是在计算着什么。
“老李,”马权哑着嗓子开口:
“还有多远能出这片山?”
李国华推了推并不存在的眼镜架——
那是个根深蒂固的习惯性动作——
眯起左眼,仔细看着地图,又抬头望向前方。
“按直线距离,不到十公里。
但路……”老谋士顿了顿指着前方一个拐弯处:
“你看那里。”
队伍停了下来。
火舞和刘波警惕地守在两翼,包皮伸长脖子往前看。
拐过那个弯,前方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心头一沉。
那不是寻常的山路崩塌。
一大片山体像是被巨人的手掌狠狠抹过,从半山腰开始,大量的岩石、泥土、断裂的树木混合着积雪,形成了一道宽阔而陡峭的滑坡带,斜斜地截断了原本的山道。
滑坡体表面乱石嶙峋,大小不一的石块松散地堆叠着,一些地方还裸露着湿滑的泥土。
更麻烦的是,滑坡带上方,还有几块摇摇欲坠的巨岩嵌在破碎的岩壁里,仿佛随时会再次滚落。
“是昨天的战斗,还是雪崩?”火舞低声问,左臂无意识地想抱在胸前,刚一动就疼得吸了口冷气。
“都有。”李国华语气凝重:
“震动可能引发了本就脆弱的地质结构。
这条路……废了。”
“饶过,可以吗?”刘波言简意赅,骨刃从手背上微微探出一点尖,反射着冷光。
李国华摇头,手指在地图上快速移动:
“绕路最近的另一条山道,需要折返至少五公里,再绕一个大圈,至少多出十五公里路程。
而且那条路的情况未知,未必比这里好。”老谋士抬头看向马权说着:
“马队,你的身体……和我们的补给,撑不住那么久。”
马权看着那片狰狞的滑坡带,沉默了几秒。
风卷起雪沫,打在脸上生疼。
绕路,意味着更多时间,更多变数,更多消耗。
而他右臂伤口的灼痛,正在一刻不停地提醒他时间的紧迫。
药效不知道能撑多久,感染虽然被暂时控制,但远未消除。
“十方师父,”马权转过头,看向身旁沉默的和尚说着:
“你看……
这片滑坡,能过吗?”
十方从看到滑坡带开始,就一直安静地观察着。
他(十方)的目光缓慢地扫过那些巨石的分布、泥土的湿度、上方危岩的态势。
听到马权问话,他缓缓的点了点头。
“可以过。”十方说着,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可以走过一片草地:
“但需要非常的谨慎。”
“怎么过?”包皮忍不住插嘴,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畏难情绪:
“这些石头看着就不牢靠,踩上去哗啦啦滚下去,人还不跟着一起报销?”
十方没有直接回答包皮,而是向前走了几步,来到滑坡带的边缘。
他(十方)弯下腰,捡起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手腕一抖,石头划出一道弧线,准确地砸在滑坡带中段一块看起来相对平坦的巨石面上。
“咚”的一声闷响。
石头落在那里,滚了半圈,停住了。
周围的碎石和小土块簌簌滑落了一些,但整体结构没有大的变动。
十方又捡起一块稍大的,这次扔向了另一处看起来是碎石堆积的地方。
“哗啦——”石头落下,带动了一片小范围的滑动,碎石子像流水一样向下滑了七八米才停住。
“看明白了?”李国华低声对包皮说着,左眼里闪过一丝了然:
“十方在探路。
石头落得稳的地方,承重可能就好。
滑动得厉害的,就是浮土虚石,不能踩。”
包皮撇撇嘴,没吱声,但眼神里多了点别的东西,偷偷打量着十方宽阔的背影。
十方接连试探了几处,心中似乎有了计较。
他(十方)走回来,对马权说着:
“小僧先行开路,探明稳固落足点。
诸位紧随小僧足迹,一步一印,莫要踏错,更莫要犹豫停留。”
说完,十方不再耽搁,迈步就走上了滑坡带。
第一步,十方踩在了刚才第一块石头落下的那块巨石边缘。
脚落下的瞬间,他身体微微下沉,重心放低,脚下的岩石纹丝不动。
十方没有停留,身体前倾,第二步已经跨出,落在另一块颜色较深、半埋在土里的扁平石片上。
同样稳稳当当。
十方的速度不快,但异常平稳,每一步都带着一种深思熟虑般的笃定。
眼睛快速扫视前方,选择下一个落点——
有时是凸起的岩角,有时是粗大树干的横截面,有时甚至是两块石头之间看似不稳的缝隙,但十方一脚踏上去,用巧劲压实,那里就成了暂时的支点。
更让人心惊的是,遇到一些松散的碎石坡,十方没有绕行,而是直接踩上去,但脚落下的瞬间,脚掌以一种奇特的方式震动发力,将接触点的碎石猛然压实、挤开,硬生生踏出一个浅浅的、相对稳固的坑来。
碎石哗啦啦向两侧和下方滑落,但他的身体却如同钉子般钉在了那里。
“这……”火舞看得有些失神。
这不是纯粹的蛮力,这是对力量精妙绝伦的控制,是将自身重量、落脚角度、发力方式与地面反馈瞬间结合的本能。
火舞忽然想起马权战斗时,九阳真气那种至阳至刚却又变化精微的感觉。
十方的“金刚之力”,似乎也有异曲同工之妙,只不过更加内敛,更加专注于“体”本身。
马权眼中也闪过一抹亮光。
他(马权)看得更清楚。
十方每一步,腰马合一,气沉丹田,看似简单的踏步,实则调动了周身肌肉筋骨的协同,将冲击力均匀分散,又能瞬间凝聚爆发。
这是极高明的外家功夫底子,而且已经练到了骨子里,成了本能。
十方已经走出了二十几米,在滑坡带上留下了一串清晰的、间隔规律的足迹。
他(十方)停下,转身,朝他们招了招手,然后指了指自己踩过的地方。
“跟上。”马权深吸一口气,对李国华说着:
“老李,你走我前面,看着十方师父的脚印走。
火舞,刘波,注意两侧和后方。
包皮,跟紧老李,别东张西望!”
队伍开始移动。
李国华打头阵,他强迫自己忽略右眼模糊的视野和身体的疲惫,全神贯注地盯着前方雪地上十方留下的脚印。
那脚印很深,边缘清晰,即使在倾斜的坡面上,也几乎没有滑移的痕迹。
老谋士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脚放进第一个脚印里,踩实,然后再迈向下一个。
马权在十方和李国华的帮助下,艰难地跟随。
每一次迈步,右臂的伤口都传来尖锐的痛意,额头上渗出冰冷的汗珠。
十方的手臂始终稳稳地托着马权大部分的重量,让他能够将更多注意力放在脚下。
火舞和刘波护在最后。
火舞脸色苍白,左臂的疼痛一阵阵袭来,但她咬紧牙关,调动着所剩无几的异能,感知着周围气流的细微变化——
任何上方落石的先兆,都可能引起气流的扰动。
刘波则像一头沉默的孤狼,骨刃半出,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周围,尤其是滑坡带上方那些不稳定的岩体和堆积的雪层。
包皮走在李国华后面,一开始还学着李国华的样子小心翼翼,但走了十几步,发现似乎没那么可怕,胆子便大了些,眼睛也开始不老实,往滑坡带下方望去——
那里是陡峭的山坡,乱石密布,一直延伸到看不清的雾气深处。
“我的妈呀,这要是掉下去……”包皮心里一哆嗦,脚下下意识地偏了点,没完全踩进十方的脚印,而是踩在了旁边看起来更平整的一片浮雪上。
“咔嚓!”一声轻微的脆响。
包皮脚下的“平整雪面”瞬间塌陷!
那新雪盖住了!
包皮整个人猛地向下一沉,右腿一下子陷到了膝盖!
“啊!”包皮短促地惊叫一声,身体失去平衡,向后仰倒!
他手舞足蹈,机械尾下意识地弹出,胡乱地向旁边卷去,想抓住什么。
“别动!”前方传来十方低沉急促的喝声。
但已经晚了。
包皮的挣扎和机械尾的甩动,碰到了旁边一块半嵌着的石头。
那石头本就松动,被这一碰,“咕噜”一声就脱离了原位,顺着斜坡向下滚去!
石头不大,但滚落带动了更多的碎石和雪块,一阵“哗啦啦”的声响由小变大,一片大约两三米宽的区域发生了连锁滑动!
“小心!”火舞惊呼。
她(火舞)就在包皮侧后方,那片滑动区域正好波及到她脚下!
千钧一发之际,前方的十方猛然回身,他的动作快得带出了一片残影,根本没有走回头路,而是直接一脚重重踏在旁边一块凸起的岩石上,借力腾空,如同一只巨大的鹰隼,掠过李国华和马权的头顶,落在火舞身边!
落地时,十方双脚狠狠踩下,脚下的碎石和泥土被巨力压实、崩飞,硬生生止住了小范围滑动的趋势!
同时,十方左手一伸,抓住了因为脚下滑动而身体倾斜的火舞的右臂,稳稳将她拉住。
右手则向下一捞,精准地抓住了包皮还在胡乱挥舞的机械尾,发力向上一提!
“哎哟!”包皮感觉尾巴根传来一股巨力,整个人像条鱼一样被从陷坑里拔了出来,摔在旁边的实地上,狼狈地滚了半圈,吃了一嘴雪泥。
滑动停止了。
几块石头滚落到下方很远的地方,传来沉闷的撞击声。
一片寂静。只有风声和众人粗重的喘息。
十方松开火舞,又看了一眼惊魂未定的包皮,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里掠过一丝极淡的、类似无奈的情绪。
他(十方)什么也没说,转身继续向前走去,脚步依旧沉稳。
火舞心脏狂跳,左臂因为刚才的拉扯更疼了,但她看着十方的背影,那股后怕迅速被一种踏实感取代。
刚才十方冲回来时,那身影仿佛一座瞬间移动的山。
包皮灰头土脸地爬起来,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又是后怕又是尴尬,嘴里嘟囔着谁也听不清的话,这下再也不敢分心,死死盯着前面的脚印,一步不敢错了。
李国华擦了把额头的冷汗,低声道:
“都打起精神!
这不是游山玩水!
跟着脚印,一步都了不能有错!”
马权深深看了包皮的背影一眼,没说什么,但眼神严厉。
他(马权)更用力地抓紧了十方的手臂,沉声道:
“继续。”
有了这次教训,后半段滑坡带走得更加沉默和专注。
每个人都把全部的注意力放在了脚下的方寸之地,跟着十方开辟出的那条险之又险的“路”,一步一步,缓慢而坚定地移动。
当最后一个人——
刘波——
踏上山坡另一侧相对坚实的地面时,所有人都松了口气,有种虚脱般的感觉。
回头望去,那片滑坡带静静地横在那里,仿佛一张巨口。
“休息五分钟。”马权靠着一块岩石滑坐下来,脸色比刚才更白,喘息粗重。
没有人有异议。就连体力最好的十方,额角也见了汗,僧衣背后湿了一片。
刚才那番开路和救援,看似举重若轻,实则消耗极大,尤其是对精神和力量控制的精准度要求极高。
李国华瘫坐在地上,拿出水壶——
里面只剩下浅浅一个底。
老谋士先递给马权,马权只抿了一小口,润了润干裂出血的嘴唇,就递还给老李。
李国华也没多喝,传给火舞。
水壶传到包皮手里时,他犹豫了一下,看看里面那可怜的一点水,又偷偷瞄了一眼十方。
十方正盘膝坐在不远处,闭目调息,对水壶看都没看。
包皮最终还是只舔了舔壶口,就把几乎没少的水壶递给了刘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