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水之骨(2 / 2)

他把这些东西一样样摆在桌上,动作很慢,很郑重。“我师父的师父说,布跟人一样,吃什么,长什么。你喂它机器油,它就长机器的性子。你喂它天地间的东西,它就带天地的灵气。你们想让它懂得水,就得拿水里的东西喂它,拿跟水有缘的东西教它。”

他看向小周:“你那个想法,让布自己喘气,对路。但不用搞那么麻烦。真丝本来就是活的,是蚕吃了桑叶,喝了露水,吐出来的。它的魂里,就有水,有光,有四季。咱们要做的,不是硬给它安个心肺,是把它魂里本来就有的东西,叫醒,让它自己会看天,会听雨。”

王教授和小李面面相觑,科学家的思维让他们觉得这近乎玄学。但小周却听得入了神,她看着那些不起眼的粉末,又看看电脑屏幕上复杂的分子式,忽然觉得,也许最前沿的仿生科学和最古老的染织智慧,在某个层面是相通的——都是对自然之力的理解和借用。

“陈师傅,您的意思是,我们不用外加高科技感应层,而是通过改良‘温玉’的基础配方和后整理工艺,激发真丝纤维本身对湿度的敏感性和反应能力?”小周试着理解。

“对,也不全对。”陈师傅把牡蛎壳粉推到她面前,“关键是‘和’。要让水里的东西,和丝里的魂,和到一处,不分彼此。就像和面,水多了太稀,面多了太干。和到刚刚好,面才有筋道,才听话。这块布,也得和到刚刚好,湿度一变,它自己就知道该紧该松,该明该暗,从骨子里透出来,不是皮上贴张膏药。”

他顿了顿,看着王教授:“小王,你们搞机器的,讲究分得清,控得准。但做布,有时候得反过来,讲究混得匀,融得透。混好了,融透了,布就有了自己的‘性’。有了性,不用你教,它自己就知道该怎么办。咱们要做的,是摸准它的性,顺着它的性,不是拧着它的性。”

王教授陷入了沉思。陈师傅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被传统材料学思路禁锢的某个角落。是啊,为什么一定要“添加”功能?为什么不能“唤醒”或“优化”材料本征的特性?真丝纤维的吸湿膨胀、蛋白质构象变化,本身就是一种对湿度的天然响应。如果能通过特殊的纺丝、混纺比例和后整理,将这种响应放大、定向、并且以美观的方式呈现出来……

“我好像有点明白了。”王教授眼睛重新亮起光芒,“小周,你那个仿生材料的思路,也许可以反过来用——不是模仿生物,是用生物材料本身,通过结构设计和加工工艺,引导其本征响应。陈师傅的这些‘方子’,可能就是在提供某种引导的‘媒介’或‘催化剂’。小李,我们调整方向,不再追求多功能层合,而是聚焦于‘温玉’基础配方的深度优化,目标是在不损失手感的前提下,实现湿度响应的‘本征化’和‘艺术化’。”

小李也兴奋起来:“对!我们可以用计算机模拟,优化真丝与其他天然纤维(比如陈师傅提到的海藻纤维?)的混纺比例和纺丝参数,构建具有湿度响应潜力的‘基体’。然后,用陈师傅的这些天然介质进行后整理,可能是在分子层面引导纤维的排列或表面特性,让湿度响应以我们希望的方式——比如柔和的光泽变化、微妙的褶皱起伏——表现出来。发声的部分也许可以放弃,或者用更巧妙的方式,比如湿度变化导致纤维摩擦产生极其细微的、类似风吹树叶或水流的声音?”

思路一经打开,实验室里的气氛瞬间活跃起来。大家开始热烈讨论,画草图,列实验计划。陈师傅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脸上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他把那个旧木盒盖上,推到小周面前。

“丫头,这个给你。里面的东西,怎么用,你和王教授琢磨。用坏了,不心疼。但用之前,得用手捻,用鼻子闻,用心想。别全靠机器。”

小周双手接过木盒,感觉沉甸甸的,不仅是重量,更是一种跨越了时间和技艺的托付。“谢谢陈师傅,我一定用心。”

陈师傅点点头,背着手,慢慢走出了实验室。窗外,雨还在下,细密如织。他站在屋檐下,看着雨丝落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新叶上,叶子被洗得发亮,微微颤动着,仿佛在呼吸。

他知道,自己这把老骨头,能做的有限。但他相信,那颗对布的敬畏之心,那份“和”的智慧,已经像种子一样,种进了这些年轻人的心里。剩下的,就看他们自己,怎么浇水,怎么施肥,怎么让种子发芽,开花,结果。

他转身,朝“静心室”走去。小红她们还在里面,为威尼斯那件衣服的刺绣绞尽脑汁。他得去看着点,别让她们钻了牛角尖,忘了布的本性。

雨声淅沥,实验室里的讨论声隐约传来。在这个潮湿的春日,在滨城一间普通的厂房里,一场关于水、记忆与衣裳的对话,正以最古老也最新鲜的方式,悄然进行。

而威尼斯,还在远方,在亚得里亚海的雾气中,静静等待着,与一件懂得呼吸的衣裳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