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月光与水影(2 / 2)

展厅里一片寂静。索菲和安娜屏住呼吸,视频那头的滨城团队也鸦雀无声。杜兰德先生微微颔首,眼中露出赞赏。

卢卡·贝托里尼站在原地,目光从唐静脸上,移到“水月”长袍,又移向墙上那些展示威尼斯水城影像的屏幕。他的表情高深莫测,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自己的手肘。

“脆弱。”他忽然说,“水是侵蚀性的。你的‘水记忆’,最终会不会只是一场潮湿的溃烂?一件在威尼斯雨季里发霉的昂贵布料?”

这个问题很尖锐,直指核心。威尼斯的美与哀愁,本就源于其永恒的沉没与腐朽。一件试图与之对话的衣服,如何避免被同化为腐朽的一部分?

唐静没有回避:“我们选择的回应,不是对抗,也不是同化,是‘呼吸’。正如威尼斯这座城市,在不断的被侵蚀中,也从未停止呼吸——通过它的石头、它的砖瓦、它水面上荡漾的光。‘水月’的脆弱,恰恰是它的力量。它不追求永恒不朽,它只诚实地记录一段短暂相遇中,身体与水汽的互动。这种互动本身,就是生命的痕迹,是记忆的本质。如果它最终会留下使用的痕迹,甚至时间的印记,那也是记忆的一部分,是对话的延续,而非溃烂的终点。”

她看向卢卡,眼神坦荡:“我们无意制造永恒的艺术品,我们只想做一件诚实的、能与威尼斯一起呼吸的衣服。它的价值,不在于能否历经岁月而不变,而在于它在那个特定的时空里,是否真实地活过,是否促成了人与地方之间,一种更深层、更诗意的连接。”

长久的沉默。卢卡背对着他们,看向窗外巴黎的夜色。霓虹灯的光映在他瘦削的脸上,明暗不定。

就在唐静几乎要以为失败的时候,卢卡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笑容,但眼神深处那种苛刻的审视,似乎淡去了一些。

“我需要一件。”他说,语气不容置疑,“不是展品,是我自己要穿的。尺寸我会发给你。颜色,要威尼斯的‘晨昏交界色’——不是灰,不是蓝,是日落后、第一颗星亮起之前,天空与水面之间那一分钟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颜色。你们能做到吗?”

唐静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被巨大的狂喜淹没。卢卡没有评价,没有承诺展览资格,但他要一件自己穿的。这本身就是最高级别的认可,也是对“水月”理念最直接的检验。

“能。”唐静没有任何犹豫,“我们会根据您提供的威尼斯气候数据和您的活动习惯,微调面料的响应曲线,确保它在您身上的‘呼吸’是真实而舒适的。颜色,陈师傅和王教授会尽力调出您描述的那种‘临界色’。”

“好。”卢卡点点头,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名片,递给唐静,“细节和合同,和我的助理谈。展位是‘记忆的支点’单元正中央,独立空间。你们有一个月时间准备最终展品和布展方案。记住,我不要任何多余的装置或说明,只要这件衣服,和它自己的‘呼吸’。如果做不到……”他没有说完,但眼神里的意思很清楚。

“我们能做到。”唐静接过名片,手指微微颤抖,但声音坚定。

卢卡不再多言,对杜兰德先生微微颔首,转身离开了画廊。没有告别,没有寒暄,像一阵突如其来的风。

直到他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展厅里凝固的空气才仿佛骤然流动起来。索菲和安娜几乎同时瘫坐在椅子上,长长地舒了口气。视频那头,滨城传来压抑不住的欢呼声,虽然隔着屏幕,也能感受到那种劫后余生般的激动和狂喜。

杜兰德先生走过来,轻轻拍了拍唐静的肩膀:“干得漂亮,唐。卢卡是个极其苛刻的人,他能开口要一件自己穿,说明他真的被打动了。威尼斯的大门,为你们敞开了。”

唐静点点头,却说不出话。她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水月”,在展厅稳定的灯光下,它已恢复了最初的月白与静谧,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呼吸”只是一场幻觉。但指尖触摸到的、那种温润中带着生命韧劲的质感,提醒她一切都是真实的。

她走到窗边,看着巴黎璀璨的夜景。远处,埃菲尔铁塔整点闪烁,光芒穿透夜空。而在更远的东方,亚得里亚海的波涛之上,那座沉浮千年的水城,正在暮色中,等待着一场与月光、水影、以及一件会呼吸的衣裳的相遇。

倒计时,从此刻真正开始。而他们,将携带着滨城的月光,陈师傅的“引子”,小红颤抖的手绣出的“水势”,王教授唤醒的“呼吸”,走向那片永恒潮湿、记忆交错的水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