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晨昏之间(2 / 2)

傍晚时分,夕阳斜照,从染坊高窗射入一道金色的光柱,恰好穿过蒸汽,打在染缸的液面上。刹那间,那片幽深的蓝色被点亮,泛出一种极其复杂、难以言喻的光泽——不是蓝,不是灰,不是紫,而是一种沉静中透着微光,冷却中蕴含温润,仿佛将暮未暮时天空最后一丝挣扎的暖意,揉碎了,化入无边的、水汽氤氲的深蓝之中。

陈师傅浑浊的眼睛,在那一刻骤然亮了一下。他几乎是扑到染缸边(吓得小芳赶紧扶住),用木棍快速搅动几下,然后猛地停下,对着那被金光切割的液面,死死看了几秒钟。

“就是现在!”他低喝一声,声音沙哑而急促,“下布!快!”

三个年轻人和梁苏设计立刻行动起来,用特制的竹夹,小心翼翼地将白坯长袍浸入染液,按照陈师傅的指挥,缓缓摆动,确保每一寸面料都均匀地吃透颜色。王教授和小周赶紧记录下此刻所有的环境参数和染液数据。

浸染,提拉,氧化,再浸染……古老的工序在沉默而高效地进行。陈师傅不再说话,只是紧盯着在染液中沉浮的袍子,仿佛在与那匹布,与那片被捕捉到的、稍纵即逝的“晨昏交界色”,进行最后的角力与交融。

当天色完全黑透,染坊里亮起灯时,长袍终于完成了最后一遍浸染,被捞起,沥干,悬挂在特制的晾架上。湿漉漉的布料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饱含水分的、沉甸甸的深蓝黑色,还看不出所以然。

“要等它干,等它‘定魂’。”陈师傅累极了,坐在椅子上,声音虚弱,但眼神亮得惊人,“明天太阳出来,再看。”

众人守到深夜,直到确认染色过程稳定,才陆续离开。陈师傅却执意留在染坊,守着他那缸染液,和那件悬垂的、尚未显露出真容的长袍。

小芳不放心,陪着他。夜深了,染坊里只剩下角落里一盏小灯,和染缸下将熄未熄的灶火余温。陈师傅靠在椅背上,似乎睡着了。小芳给他盖上毯子,自己也找了把椅子坐下,看着黑暗中那件长袍模糊的轮廓,和染缸表面偶尔泛起的一丝微光。

不知过了多久,陈师傅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在说梦话:“小芳啊,你说,威尼斯的水,认得咱们滨城的月光不?”

小芳愣了一下,不知如何回答。

陈师傅也没要她回答,自顾自说下去:“我觉着,认得。水都是通的,月光也是一样的。咱们在这头染布,染的就是那点月光,那点水气。卢卡先生穿着它,站在威尼斯的桥上,咱们滨城的月光,就照在他身上了。威尼斯的月光,也顺着布,淌回咱们这儿了。这颜色啊,就是月光照水,水映月光,混到一块儿,分不清谁是谁的时候,那一下子。”

他的声音渐低,终于沉入睡眠的平静呼吸。

小芳在黑暗中,睁大眼睛,看着那件静静悬挂的长袍。染坊外,滨城的春夜,无星无月。但她仿佛看见,有一抹极淡、极虚幻的,介于晨与昏、天与水、此岸与彼岸之间的颜色,正缓缓地,从那深蓝的布料中,渗透出来。

第二天,朝阳升起。第一缕光照进染坊,落在晾干的长袍上。

所有收到消息赶来的核心团队成员,都屏住了呼吸。

那不是任何一种已知的蓝色。它像被晨曦稀释的夜空,又像暮色浸透的海水。它沉静,但内里有光在流动;它清冷,却包裹着难以言喻的温柔。随着光线角度的变化,它会从灰蓝滑向黛紫,又从黛紫晕出极淡的藕荷,最终归于一种无法命名的、包容万象的深澈。它完美地复现了昨天傍晚,金光穿透蒸汽染缸时,那惊鸿一瞥的“临界”之色,却又比那一刻更沉稳,更丰富,仿佛将那一瞬间的“藕断丝连”,永恒地凝固在了经纬之间。

陈师傅伸出手,用那只能用的、布满老年斑的手,极其轻柔地,拂过袍摆。干燥的布料,触手温润微凉,带着染液和阳光混合后的、复杂的气息。

“成了。”他咧开嘴,露出稀疏的牙齿,笑了。笑容里,是孩童般的纯粹满足,和历经沧桑后的透彻安然。

晨昏之间,滨城的染坊里,一件即将远赴威尼斯的衣裳,找到了它的颜色。而调出这颜色的,不是数据,不是配方,是一个老匠人用一生的经验、直觉,和对月光与流水的全部理解,捕捉到的那一口,名为“之间”的,游移的、鲜活的、无法被定义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