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呼吸之间(1 / 2)

五月十日,威尼斯军械库,“记忆的支点”单元改造现场。

清晨六点,运河上的晨雾还未散尽,军械库古老船坞内已经灯火通明。连续十天的施工,让这个原本规整却乏味的矩形空间,彻底变了模样。高墙上方,那排尘封多年的窄窗已被小心翼翼地打开上半部分,安装了几乎隐形的防鸟网和特制的亚麻混纺滤网,过滤尘埃却不阻隔水汽与光线。清晨微蓝的天光,和运河飘来的、带着咸腥水汽的凉风,正丝丝缕缕地渗入。

空间最内侧,那面渗水的古老砖墙前,一个长五米、宽两米、深十五厘米的浅水池已经成型。池壁和池底铺设了黑色的威尼斯本地石材,打磨得光滑如镜,却又保留了天然石纹。经过三道过滤和恒温处理的运河水,正通过隐蔽的管道,以极缓慢的速度注入池中,水面平静无波,倒映着高窗透下的天光和粗糙的砖墙,深幽如古井。

池面上方约两米处,一个由数百根极细钛合金丝编织成的、几乎看不见的柔性悬挂网格已经架设完毕。网格的设计精妙绝伦,每一根丝线的张力都经过精密计算,既能承受重量,又具有足够的柔韧性,允许悬挂其上的物体随着空气流动产生极其微小的、自然的摆动。网格的中心预留点,正静静等待着那件“水月”长袍。

唐静站在水池边,能感觉到空气中湿度明显高于外面走廊。军械库本身的潮湿,加上新引入的水体蒸发,以及窗外运河的湿气,让这里的相对湿度稳定在85%左右,正是“水月”面料最能展现“呼吸”之美的区间。但这也带来了新的挑战——持续高湿环境下,对灯光线路、监测设备、甚至建筑本身都是考验。空气中盐分含量也高于预期,虽然仍在王教授给出的安全范围内,但长期影响未知。

“传感器数据稳定。”索菲盯着手中的平板电脑,上面显示着分布在空间各处的二十个温湿度、光照度、甚至空气流速监测点的实时读数。“水温18.5℃,室温19.2℃,湿度85.3%,光照度目前是42勒克斯,随着太阳升高会增强。气流速度低于0.1米/秒,非常平稳。”

“悬挂系统最后校准完成。”安娜从梯子上下来,手里拿着激光测距仪和张力计,“所有吊点张力误差在0.5%以内,网格水平度完美。可以上装了。”

唐静点点头,看向门口。卢卡·贝托里尼和杜兰德先生一起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位穿着白大褂、戴着手套的威尼斯专业艺术品处理师。卢卡今天没穿“水月”,而是一身利落的黑色工装,神情是手术主刀医生般的冷静与专注。杜兰德先生则是一贯的优雅,但眼神里也带着罕见的紧张。

两位处理师推着一个特制的、带有恒温恒湿功能的移动服装柜。柜门打开,那件“晨昏交界色”的“水月”长袍,在内部柔和的光线下,静静悬挂。经过在滨城的最后整烫和卢卡在威尼斯多日的“试穿”,它已完全“苏醒”,呈现出一种沉静内敛却又暗藏流动的生命感。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件袍子上。接下来的步骤,是真正的“上装”——将它从移动柜中取出,转移到那个悬浮于水池上方的钛合金丝网格上。这需要绝对的平稳、精准,不能有任何拉扯、折叠或触碰硬物。任何一点微小的失误,都可能破坏面料精密的微观结构,或留下不可逆的折痕。

“开始吧。”卢卡的声音平静,但不容置疑。

处理师A小心地解开移动柜内的固定夹,双手轻轻托住长袍的肩部。处理师B托住袍摆。两人如同捧起一件易碎的琉璃,或一片刚刚凝结的晨霜,以毫米级的缓慢速度,将长袍从柜中平移取出。没有一丝多余的晃动,袍子在他们手中,保持着自然悬垂的完美形态。

唐静屏住呼吸。她看到,在脱离移动柜内部稳定环境的瞬间,长袍的颜色似乎极其细微地“沉”了一下,仿佛在适应外部稍高的湿度和不同的光线。但那变化转瞬即逝,快得像是错觉。

两位处理师托着长袍,缓步走向水池。他们踩在特制的、带有防滑涂层的踏板上,每一步都如履薄冰。来到悬挂网格下方,处理师A对安娜点了点头。安娜操作控制面板,网格中心区域的几根关键钛合金丝,缓缓地、无声地向下垂降了十厘米,形成一个刚好容纳长袍的“巢”。

处理师A和B对视一眼,同时极其缓慢地抬起手臂,将长袍的肩部区域,对准那几根下移的钛合金丝预设的悬挂点。这不是简单的挂钩,钛合金丝末端是特制的、包裹着柔软硅胶的微型卡扣,需要精准地卡入长袍肩部内衬预缝的、几乎看不见的强化线圈中。

时间仿佛凝固。只有远处运河隐约的水声,和空间内换气系统极低沉的嗡鸣。所有人的目光都锁定在那几个微小的卡扣与线圈上。

咔。一声轻到几乎听不见的脆响。第一个卡扣就位。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长袍的肩部被稳稳托住,重量逐渐转移到悬挂系统上。两位处理师的手并未离开,依然提供着辅助支撑,直到确认所有六个主要悬挂点都牢固咬合。

“主悬挂点确认。”安娜低声汇报,手指在平板上轻点。

网格开始以更慢的速度,均匀地、平稳地上升,带着那件长袍,离开处理师的手,缓缓升向预设的中心高度。两位处理师的手依然虚托在下,直到长袍完全脱离他们的支撑,完全由悬挂网格承载,才慢慢收回手,退后一步。

“水月”长袍,此刻终于悬停在了它的最终位置——距离黑色水池水面约一点五米,在高窗斜射而入的、越来越明亮的晨光中,微微逆光。天光勾勒出它流畅的、披挂式的轮廓,而它自身那复杂难言的“晨昏交界色”,在幽暗的背景和下方如镜的水面映衬下,开始真正地“呼吸”起来。

没有加湿器,没有鼓风机。一切都依靠这个空间真实的、缓慢流动的空气,和窗外运河带来的、不断变化的湿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