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熔炉(2 / 2)

他看向保罗,目光重新聚焦:“料子已经染了‘平常’的底子,静、冷、有骨。现在,是要在这底子上,找到那一下‘关键一变’。不是把‘炸开’的光画上去,绣上去,那是死的。是要让这料子自己,‘透’出那一下的劲儿来。”

“透出来?”保罗困惑。

“嗯。”陈师傅起身,走到堂屋角落一个不起眼的旧木柜前,打开,从里面拿出几块小小的、颜色各异的布样,摊在八仙桌上。这些布样都很小,颜色也并非多么鲜艳,但细看之下,能发现它们的肌理、光泽、甚至厚薄,都与寻常布料不同。“这是早年试着玩的东西。这块,”他指着一块暗青色、表面有细微凹凸、在光线下隐隐有金属反光的布样,“是煮茧的火候,在要‘熟’未‘熟’的当口,突然加了冰的井水‘激’了一下,丝胶凝固的样子变了,就有了这层‘暗光’。这块,”他拿起一块看似普通的浅褐布,轻轻一抖,布料表面竟流动起水波般的、极细微的七彩光泽,仿佛阳光下的油膜,“是‘温玉’捻线时,混了一点点碾碎的贝壳粉,捻的劲道和方向对了,光就这么‘藏’在里面,动的时候才看得见。”

保罗凑近了看,心中震动。这些“试着玩”的东西,蕴含着对材料、对工艺瞬间控制的极高理解。陈师傅说的“透”,不是外加装饰,而是通过改变工艺的某个关键参数,让材料本身的特性发生微妙变化,从而“由内而外”地呈现出特殊的效果。

“你是说,我们要在‘湖光·初雪’的基础上,在某个环节,用类似‘冰水激’或者‘贝壳粉’的方法,做出那种……‘内里透出来的炸裂感’?”保罗感觉自己抓住了点什么,又觉得无比模糊。

陈师傅将布样收回柜子,不置可否。“方法,是人想的。道理,是相通的。静到极处,自有声。光藏得深了,猛一下出来,才亮眼。你要的那一下‘心跳’,得从料子的‘骨头缝’里蹦出来,不是贴在皮上。”他重新坐下,目光落回那本册子,落在那些狂乱的炭笔痕迹上,“先不急。把你带回来的‘冷、静、亮、响’,还有那‘一下’,都捂一捂,让它们在你肚子里转转,跟‘湖光·初雪’的料子说说话。看它们俩,能商量出个什么结果。”

“商量?”保罗更困惑了。

陈师傅难得地,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扯动了一下,像是一个 fleetg 的微笑。“料子有料子的脾气,你带回来的‘东西’,有那些‘东西’的脾气。你这个人,有你的脾气。怎么把它们弄到一块儿,还不打架,还都服服帖帖的,显出该有的样子,这就是‘商量’。手艺人的活儿,一半是跟材料商量,一半是跟自己商量。”

保罗似懂非懂,但重重地点了点头。他明白了,从圣莫里茨带回来的,不是答案,甚至不是清晰的想法,而是一堆杂乱、强烈、矛盾的感官记忆和情绪碎片。陈师傅不告诉他怎么做,而是要他自己先“消化”,让这些碎片与“湖光·初雪”这块已经具备某种“静”与“冷”基调的料子,在脑海里碰撞、发酵,直到某个“商量”出结果的方向自然浮现。这个过程,可能很快,也可能很慢,甚至可能最终“商量”不出结果。

“明天开始,”陈师傅最后说,“你染缸的火候,接着看。但看的,不是‘温玉’的靛蓝,是给‘湖光·初雪’找‘那一下’要用的‘引子’。院子里那几口小缸,染剩下的边角料,你随便试。染坏了,不心疼。要的就是看‘坏’,才能知道‘好’在哪里。”

任务再次下达,目标却更加模糊而艰巨。不再是学习既定的“火候”,而是要为了一种特定的、抽象的感觉(“光之瀑”的瞬间爆发),去试验、寻找、创造一种新的、能与之匹配的工艺“关键一变”。这不再是学徒的功课,这已经是创作者在黑暗中摸索的起点。

保罗将“湖光·初雪”的料子和那本沉甸甸的册子,仔细收好。他走到院子里,那几口专门用来试验的小染缸正静静地蹲在墙角,缸身还沾着上次使用留下的、洗不净的颜色渍痕,像一只只沉默的、等待被再次唤醒的眼睛。他知道,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他将与这几口小缸为伴,与火焰、水汽、各种可能的“引子”(也许是特殊的矿物粉,也许是某种未曾尝试过的植物萃取,也许是温度骤变,也许是物理捶打)为伴,在无数次的“试”与“坏”中,去寻找那渺茫的、能让寂静布料“透”出“光之瀑”心跳的、那一下“关键一变”。

圣莫里茨的冰雪松涛,与滨城染缸的氤氲水汽,在这座古老的院落里交汇。而年轻的学徒,将用最原始的试错,在这口“熔炉”中,尝试锻造连接两个世界的、物质与精神的桥梁。结果未知,前路漫漫。但陈师傅已经指了路:先“商量”,再“动手”。而“商量”的第一步,就是让那遥远的雪光与冰焰,在滨城湿冷的空气里,在染缸持续的低吟中,在他这个异国学徒的感知与记忆深处,慢慢沉淀,慢慢发酵,直到找到属于它们自己的、在丝绸纤维中“醒来”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