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从语法到诗篇(2 / 2)

“不是手腕死,”陈师傅指了指自己的心口,“是这儿,绷得太死。料子怕你。”

“料子……怕我?”

“嗯。你把它当‘料子’,当‘东西’,当要‘对付’的活儿。它感觉得到。你越想着‘不能错’,‘要完美’,它越跟你别着劲。你忘了,‘商量’,是两头的事。你不松,它不活。”陈师傅缓缓道,“你看你划小样,是跟它玩,是试着‘说话’,手是活的。上了大料,你是要‘做文章’,是板着脸下命令,手就僵了。文章是‘做’出来的么?是心里头有东西,满了,自己流出来的。你心里头那‘光之瀑’,是憋着劲要炸开的东西,到你手上,怎么就变得缩手缩脚了?”

一席话,如醍醐灌顶。保罗怔在原地。是的,面对小样,他可以轻松尝试,不怕失败,心态是探索的、对话的。而面对这匹承载着汉斯·穆勒的期待、巴黎的计划、工坊声誉,以及他自己数月心血的整匹料子时,他心态变了。他不再是那个与材料、与记忆、与心中意象“商量”的学徒,他变成了一个背负着巨大压力的“执行者”,一个生怕“做坏”了的“工匠”。这种心态的紧绷,通过他的呼吸,他的目光,他指尖最细微的颤抖,传递给了丝绸,也束缚了他的手。

“那……该怎么办?”他声音干涩。

陈师傅背着手,看向窗外冬日灰白的天空,沉默了片刻,说:“把它忘了。”

“忘了?”

“忘了它是汉斯老爷的料子,忘了巴黎等着,忘了你练了多少次,也忘了你要‘做’出个什么东西。”陈师傅转过头,目光平静地看着他,“就当它是块普通的、还没想好要干嘛的料子。你心里头那‘光之瀑’,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景,就是那天下午,你在湖边看到的一阵风,吹起了一把雪沫子,在太阳底下闪了那么一下。你就当是,拿着这灰浆,在这料子上,随手记下那阵风,那把雪沫子。记错了,记乱了,也没啥。风嘛,雪嘛,过去了就没了,谁还能说,你记的不对?”

陈师傅的话,像一阵清冷的风,吹散了保罗心头的重压。是啊,他太想“创造”一个完美的、“光之瀑”的再现,太想“不辜负”,反而背上了沉重的包袱,失去了与材料、与记忆那份最本真的、游戏的、对话的连接。他要做的,或许不是“创造”,而是“记录”,一种极其精微、极其专注的、用物质手段进行的“记录”。

他再次站到那匹展开的“湖光·初雪”前。这一次,他没有去看之前那片不完美的区域,也没有去想任何关于构图、结构、成败的念头。他只是闭上眼睛,深深呼吸,让圣莫里茨湖畔那个下午的风声、雪粒的触感、阳光刺破云层时空气的震颤,以及那两分钟铺天盖地的、冰冷的辉煌,再次充满他的身心。

然后,他睁开眼,拿起笔,蘸取灰浆。他的目光不再紧绷地审视绸面,而是变得柔和、遥远,仿佛穿透了眼前的丝绸,看到了那片冰封的湖,那束撕裂天穹的光。他的手腕放松下来,呼吸变得悠长。笔尖落下,不再犹豫,不再刻意控制,只是顺着心中那股“风”与“光”的流动之势,自然而然地划出。

第一道线,从绸面右下方一个意想不到的位置斜斜飞出,长而舒展,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自由的劲道。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不再拘泥于预设的“风暴之眼”,线条从绸面各处“生长”出来,有的密集如骤雨,有的疏朗如辰星,有的短促如冰晶碰撞,有的绵长如光芒曳尾。他的手腕越来越灵活,下笔越来越果断,不再思考每一笔的“对错”,只是“记录”心中那场“风”与“雪”的舞蹈。

不知不觉,一段新的绸面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冰裂线”。它们不再追求规整的放射结构,而是以一种更自由、更灵动、更富呼吸感的方式交织在一起。疏密之间,有了更自然的过渡;线条之间,仿佛有了无形的引力与张力,相互拉扯,又相互成就。整个画面,不再“平”和“散”,而是充满了一种内在的、跃动的韵律。

当最后一道长线在绸面边缘戛然而止,仿佛光芒消失在视野尽头时,保罗停下了笔。他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手腕微微酸胀,但心中却是一片澄明,一种久违的、近乎“忘我”的畅快。

他没有立刻去评判效果,只是退后几步,静静地看着。冬日午后最后的天光,从高窗斜射进来,恰好落在绸面的新作区域。

然后,他看到了。

那些“冰裂线”在斜光下,次第泛起清冷的、哑光的珍珠色泽。不再是孤立线条的闪光,而是整体性地,仿佛一片被瞬间照亮的、无数冰晶构成的云雾,在温润的灰蓝“湖面”上升腾、旋转、迸发!光芒随着视线角度的微小变化而流动、跳跃,时而这里亮起一片,时而那里暗下,仿佛那两分钟辉煌的、动态的定格,真的被捕捉、被凝固在了这方丝绸之上!虽然细节与小样不同,尺幅更大,但那股“势”,那种“冰冷光辉”的意象,那种瞬间爆发又被永恒凝固的震撼感,远远超过了之前所有的小样,也彻底超越了第一天那僵硬刻板的尝试。

这不是“描摹”,这是“生长”。这不是“制作”,这是“记录”与“对话”的自然结果。

保罗屏住呼吸,久久凝视。他知道,从“语法”到“诗篇”的那道鸿沟,在他放下“我执”,重新回到与材料、与记忆、与心中意象平等“商量”的状态时,已被悄然跨越。这依然只是“诗篇”的一个片段,远非完成。但最重要的东西——那股“气”,那种“神”,已经在了。

陈师傅不知何时已悄然离去。院子里,只有染缸余火将熄未熄的微响,和冬日傍晚清冷的空气。保罗站在那片由他自己“呼唤”出的、微型的、凝固的“光之瀑”前,第一次感到,自己与那道阿尔卑斯山巅的辉煌,与这匹沉睡的“湖光·初雪”,与这间古老工坊里流淌的时光,真正地、呼吸相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