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章 晨曦与暗流(2 / 2)

晨光,依旧灰白,冰冷,没有温度。

但天,终究是亮了。

巴黎,第八区,卡斯蒂耶画廊。

晨光,是另一种意义上的“亮”。

不是滨城荒滩那种灰白、冰冷、了无生气的亮。而是璀璨的、金黄色的、带着暖意的、仿佛能将一切都镀上一层梦幻般光辉的亮。阳光透过巨大的、擦拭得一尘不染的落地玻璃窗,毫无阻碍、气势磅礴地泼洒、倾泻进宽敞、空旷、此刻显得格外寂静的画廊展厅。

阳光取代了昨夜璀璨的人造灯光,成为这里新的主宰。它跳跃、流淌、漫射在光洁如镜的深色大理石地面上,在墙壁厚重的丝绒帷幕上,在那些依旧悬挂着的、作为“经纬之外”主题引子的、冷峻抽象的当代艺术作品上,也在展厅中央,那个特制的、防弹的、此刻在阳光下如同水晶宫殿般闪闪发光的玻璃罩上,以及玻璃罩内,那匹静静悬挂着的丝绸——“湖光·初雪”——上。

阳光下的“湖光·初雪”,呈现出与昨夜射灯下截然不同、但同样惊心动魄的美。

没有了多层次、多角度、精心计算的灯光“激活”和“放大”,丝绸本身那种源于材质、工艺、以及某种更深层、不可知“东西”的、内敛的、沉静的、却又充满生命力的光泽和色彩变幻,在自然光的照射下,反而更加纯粹、更加直接、也更加……“真实”地展现出来。

深湖般的底色,在阳光下,不再是幽暗的墨蓝,而是清澈、通透、仿佛能一眼望见极深水底的、带着孔雀石绿和宝石蓝微妙调子的、活的蓝。阳光穿过丝绸那极致紧密又充满弹性的纤维结构,被捕捉、折射、散射、吸收、再释放,形成无数细小、跳跃、如同碎钻般闪烁、又如同水波般流动的、冰冷而瑰丽的光点。这些光点,随着观看者(如果此刻有人的话)视线的移动,在丝绸表面流淌、汇聚、分散、变幻,时而如高山雪峰反射的、冰冷锐利的日光,时而如深湖之下、幽暗神秘的潜流微光,时而又仿佛整匹丝绸都在呼吸,在生长,在阳光的滋养下,缓慢地、优雅地、绽放出某种非人间的、近乎妖异的生命力。

而“初雪”的纹理,在阳光下,也变得更加清晰、更加立体、更加……具有“质感”。不再仅仅是光晕或斑点,而是仿佛真的有一层极薄、极轻、极冷、刚刚凝结、尚未被玷污的、新的雪,覆盖、渗透、生长在深湖般的蓝色丝绸表面。雪纹的边缘,在阳光下泛着珍珠般柔和、却又冰冷的光泽,与深蓝的底色形成鲜明、却又无比和谐的对比,仿佛冰与水的对话,冷与静的共生。

整个展厅,空无一人。昨夜的衣香鬓影、觥筹交错、低声谈笑、以及那隐藏在璀璨灯光下的、无数评估、算计、贪婪、惊艳的目光,都如同退潮般消失不见。只有阳光,寂静地、霸道地,占领了这里。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混合了昂贵香槟、雪茄、香水、以及高级织物、清洁剂的、浮华的、冰冷的气息,但也被窗外涌入的、带着巴黎清晨特有的、清冷、干燥、略带汽车尾气的空气,迅速冲淡、混合、稀释。

展厅的一角,通向后面办公区域的走廊门,无声地滑开。

一个身影,悄无声息地走了出来。

是卡斯蒂耶先生。

画廊主人今天没有穿昨晚那身剪裁完美、彰显权威的深灰色西装,而是换了一身更加舒适、但依旧质料上乘、剪裁含蓄的深蓝色便装。银发依旧一丝不苟,脸上带着一丝宿醉未醒般的、极淡的疲惫,但那双银灰色的眼睛,在清晨阳光下,却锐利、清醒、如同鹰隼,缓慢、仔细、带着一种近乎苛刻的审视,扫视着整个空旷、寂静、被阳光统治的展厅。

他的目光,最终,如同被无形的磁石吸引,牢牢地、定格在了展厅中央,玻璃罩内,那匹在阳光下静静流淌着梦幻光泽的“湖光·初雪”上。

他没有立刻靠近。只是站在走廊入口的阴影里,双手插在裤袋中,静静地、凝视着。阳光在他银灰色的瞳孔中跳跃,却映不出一丝暖意,只有一种纯粹的、冷静的、评估艺术品价值与风险的、商人的专注。

他看了很久。久到阳光在展厅地面上移动了明显的一小段距离。然后,他才缓缓地、迈着无声、稳定的步伐,穿过空旷的展厅,走向那个玻璃罩。

在距离玻璃罩还有几步远的地方,他停了下来。没有像昨晚那些宾客一样,急切地凑近,从各个角度欣赏、赞叹。他只是站在那里,微微眯起眼睛,迎着阳光照射的方向,仔细地、一寸一寸地、打量着丝绸的每一处细节,每一个光泽的变幻,每一丝色彩的过渡。

他的目光,尤其长久地,停留在丝绸表面,某些特定的、微小的区域。那些区域,在阳光下,似乎……与其他地方,有极其细微的、难以察觉的、不同?

不是颜色或纹理的明显差异,而是一种光泽的“质感”,或者说,是阳光在那些区域被反射、折射、吸收的方式,似乎带着一丝更加“凝滞”、更加“冰冷”、甚至……隐隐有一丝“幽暗”的调子?仿佛那些地方,丝绸的纤维结构,或者内部蕴含的某种“东西”,密度更高,或者性质有微妙的差异,导致光线在那里,发生了极其轻微、但确实存在的、不同于周围区域的、难以用语言精确描述的“变化”。

卡斯蒂耶先生银灰色的眼睛,微微眯得更紧了一些。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旧平静、专业、带着学者式的严谨。但若是有熟悉他、并且观察极其细致入微的人在场,或许能从他微微收紧的嘴角,和眼底深处一闪而逝的、极其幽微的、混合了“果然如此”的确认、以及一丝更深沉的、难以解读的“思量”的光芒中,捕捉到一丝不寻常的讯息。

他缓缓地,从裤袋中抽出手,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副极其纤薄、镜片微微泛着淡金色光泽的、做工精良的眼镜。他戴上眼镜,再次凝神,看向那些他注意到的、光泽“异常”的微小区域。

透过特制镜片的过滤和增强,那些区域的“异常”,似乎变得更加清晰、更加明显了。他能看到,在那些地方,丝绸表面那流动的、冰冷瑰丽的光泽之下,仿佛沉淀、凝结着一些极其微小的、针尖大小的、颜色暗沉到近乎黑色、但又隐隐透着一丝非人幽紫的、几乎不反光的、仿佛能吸收周围光线的、极其细微的“点”或“斑”。这些“点”或“斑”,极其微小、分布稀疏,若不借助工具和极其专注的观察,在普通光线下,尤其是在昨晚那种璀璨、多变的射灯下,几乎不可能被察觉。只有在这样强烈、直接、纯净的自然光下,并且从特定角度凝视,才能勉强捕捉到它们那不同于丝绸本身、更加“沉”、更加“冷”、更加……“独立”的、诡异的存在感**。

而且,卡斯蒂耶先生敏锐地察觉到,当他凝视这些极其微小的、幽暗的“点”时,时间稍长,他的眼睛,就会产生一种极其细微的、酸涩、疲劳、甚至带着一丝莫名眩晕的感觉。仿佛那些“点”,不仅在吸收光线,还在吸收着“观看”本身的注意力,甚至……精力?

他缓缓移开目光,摘下眼镜,揉了揉有些酸涩的鼻梁。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银灰色的眼睛,在重新看向玻璃罩内的“湖光·初雪”时,目光中的评估和思量,已经更深、更沉了。

他早就知道。或者说,他早有预料。

从那个叫保罗的法国年轻人,带着初步的样品和那份语焉不详、但充满了“放射性”、“未知催化反应”、“不可复制自然现象”等危险又诱人词汇的“技术报告”找上门时;从那个叫梁文亮的中国年轻人,眼神闪烁、言语中刻意回避某些“特殊材料”和“工艺细节”时;从他第一次在工作室特殊灯光下,看到这匹丝绸那超越常理、近乎妖异的、流动的、冰冷瑰丽的光泽时……他就知道,这匹“湖光·初雪”,绝不仅仅是一件“艺术品”。

它是一种现象。一种危险的、未知的、但又充满极致诱惑力的、介于“自然奇迹”与“人为造物”、“美”与“不可知”、“价值”与“风险”之间的、模糊地带的、独一无二的“东西”。

他欣赏它的美,惊叹于它所代表的、可能颠覆现代纺织与艺术领域认知的、“东方神秘工艺”的极致。但他更看重的,是这种“美”和“神秘”背后,所蕴含的、巨大的、足以让顶级收藏家为之疯狂的、商业价值,以及……风险。

昨晚的预展,成功得超乎想象。那些藏家、评论家、媒体眼中的惊艳、赞叹、贪婪,他尽收眼底。报价一个比一个惊人,后续的合作意向如同雪片。一切都按照他预想中,甚至比他预想中更好的剧本在进行。

但,也有“意外”。

那个梁文亮,在预展中途,脸色苍白、神情恍惚、几乎可称“失态”地提前离场。还有那个始终沉默、几乎被忽略的年轻中国人(他似乎叫“保罗”的搭档提起过,是“另一个创作者”?),在预展开始不久后,就被苏菲“请”去了后面休息,再没出现。以及……他自己,在长时间、近距离、多角度“欣赏”这匹丝绸后,产生的那种极其轻微、但无法忽略的、眼睛的疲劳感和精神的微妙“抽离感”。

这些“意外”,以及此刻在阳光下,观察到的、那些丝绸表面极其微小、幽暗、仿佛能“吸收”光线和注意力的“点”,都在印证他内心的某种猜测,也在提醒他某种潜在的、需要更谨慎评估和掌控的“风险”。

这匹丝绸,很美。但它的美,或许……并不“纯粹”。或许,带着某种尚未被科学完全认识、甚至可能具有一定“活性”或“影响”的、微小的、危险的“副产物”。就像最绚烂的蘑菇,往往带有剧毒;最美丽的宝石,有时伴随着致命的辐射。

而这,在卡斯蒂耶先生看来,或许……并不是坏事。

风险,对于顶级的、追求刺激和独一无二的收藏家而言,有时,恰恰是魅力的一部分,是价值的倍增器。一件完全“安全”、可以无限复制的“艺术品”,和一件带着些许“神秘危险”色彩、独一无二、不可复制的“奇迹”,在市场上的价值和吸引力,是天壤之别的。关键在于,如何包装、引导、控制这种“风险”,将其转化为可控的、吸引人的、增值的“传奇故事”,而不是让其演变成无法收拾的、毁灭性的“丑闻”或“事故”。

他需要更多的信息。需要保罗那个法国年轻人,提供更“科学”、更“安全”的解释(哪怕只是听起来科学的解释)。需要稳住那个似乎有所察觉、但显然更加在意“成功”和“金钱”的中国年轻人梁文亮。需要更隐秘、更权威的检测(不能引起任何不必要的注意和恐慌)。需要……为这匹丝绸,编织一个更加动听、更加神秘、更加“安全地危险”的、属于“温玉”和“湖光·初雪”的、独一无二的、足以载入艺术史和收藏史的“传奇”。

而这一切的前提是,必须确保,这匹丝绸本身,不会在短期内,在展示、交易、收藏的过程中,出现任何明显的、不可控的、会引发恐慌或法律问题的“异常”。那些微小的、幽暗的、能“吸收”光线的“点”,必须被控制在“极其细微、难以察觉、可以解释为特殊工艺或自然现象”的范围内。

卡斯蒂耶先生的目光,再次扫过玻璃罩内那匹流光溢彩的丝绸,银灰色的眼睛里,闪烁着冷静、精明、一切尽在掌握的光芒。

他转过身,不再看那匹丝绸,迈着无声、稳定的步伐,走回走廊入口,推开门,身影消失在门后。

阳光,依旧毫无保留、气势磅礴地泼洒、倾泻在空旷、寂静的展厅里,笼罩着玻璃罩,笼罩着“湖光·初雪”,笼罩着那些在阳光下、显得更加清晰、也更加诡异的、丝绸表面、某些极其微小、幽暗、仿佛能吸收光线的、冰冷的“点”。

展厅,重归寂静。

只有阳光,在无声地、流淌、变幻。

而在展厅深处,那扇通往后面办公区域的、厚重的、隔音良好的门后面,隐约传来卡斯蒂耶先生用清晰、平静、不容置疑的法语,对着电话听筒,低声吩咐的声音:

“……对,尽快安排。我需要一份更详细的、关于‘温玉’工艺中,可能涉及的所有‘特殊材料’及其‘稳定性’的、保密级别最高的评估报告……不,不要通过常规渠道。找我们之前合作过的、苏黎世那个实验室的沃尔夫冈博士,他知道该怎么做,也知道保密的重要性……另外,通知保罗先生和梁先生,下午三点,在我的办公室,我们需要再谈一次,关于‘湖光·初雪’的长期维护、展示注意事项,以及……一些需要提前明确的、‘风险告知’条款……”

声音低沉,平稳,带着一种将一切变量都纳入计算、将一切风险都转化为可控筹码的、顶级商人的、冰冷而精准的掌控力。

阳光,透过走廊尽头一扇高窗,在地面上投下明亮、锐利、不断移动的光斑。

新的一天,在巴黎,在卡斯蒂耶画廊,在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成功”表象下,刚刚开始。

而万里之外,滨城荒滩残破土墙后的破窝棚里,林卫东刚刚用颤抖的手,点燃一堆好不容易收集来的、潮湿的枯枝,升起一小簇微弱、呛人、但代表着“生”的希望的火焰。火光,映亮了他苍白疲惫的脸,也映亮了旁边地上,陈师傅那依旧苍白、冰冷、气息微弱、但胸膛还在极其缓慢起伏的、如同枯木般的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