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0章 余烬与新火(2 / 2)

“嚓、嚓、嚓……”

石头研磨“根茎”的声音,在寂静的窝棚里响起,枯燥、单调、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能安定人心的节奏。那黑乎乎的“根茎”,似乎极其坚硬、干燥,在石头的碾压下,缓慢地变成粗糙的、暗褐色的粉末,散发出一种更加浓郁的、土腥中带着苦涩、又隐约有一丝极淡回甘的、复杂的气味。

老人研磨得很慢,很仔细,仿佛在打磨一件精细的器物。他浑浊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石下渐渐化为粉末的“根茎”,枯瘦的手腕,稳定地用力,动作精准、均匀,没有丝毫颤抖。

林卫东屏住呼吸,看着。他不知道老人在做什么,但他能感觉到,老人此刻的专注、认真,与之前“剜毒”、“钓火”时的诡异、非人,似乎有所不同。多了一丝……属于“人”的、匠人般的、处理熟悉事物的、沉稳?

很快,那块略大的“根茎”,被研磨成了一小堆暗褐色的、粗细不均的粉末。老人停下手,用枯瘦的手指,极其小心地将这些粉末,聚拢、收集到叶子中央。

然后,他拿起那块略小的、颜色稍浅、带着暗红的“根茎”,和那包暗黄色粉末。

他没有再研磨。而是用枯瘦的手指,捏起一小撮暗黄色的粉末,均匀地撒在那堆暗褐色粉末上。接着,他将那块略小的、带暗红的“根茎”,用石头敲碎、掰开,露出里面暗红色、仿佛浸透了某种汁液、质地坚硬如石的内芯。他用指甲,仔细地从那暗红色内芯上,刮下一点点暗红色的、仿佛结痂血块般的、极其细小的碎屑,混入那堆已经混合了暗黄色粉末的暗褐色粉末中。

做完这些,老人停了下来。他看着叶子中央那一小堆颜色混杂(暗褐、暗黄、暗红)、气味复杂(土腥、苦涩、回甘、夹杂着一丝极淡的、难以形容的、类似铁锈或陈旧血液的混合粉末,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缓缓地抬起头,用那双浑浊的眼睛,第一次,主动看向一直紧张盯着他动作的林卫东。

“水。” 老人嘶哑地开口,声音干涩,如同砂纸摩擦,“干净的。一点就行。”

水?

林卫东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他连忙看向窝棚外,外面荒滩上,是结了冰的河道,但冰层下的水……能喝吗?干净吗?他想起昨晚在河里挣扎时,那冰冷刺骨、带着腥气的河水……

“外……外面河里的水,行吗?” 他嘶哑地问,带着不确定。

老人浑浊的眼睛,没有任何变化,只是用那嘶哑、干涩的声音,平静地重复:“干净的。一点就行。”

干净的?这荒郊野外,冰天雪地,去哪里找“干净的”水?

林卫东茫然地看向四周。窝棚里,除了潮湿的泥土和冰冷的空气,什么都没有。他忽然想起,刚才给师傅润唇时,用的好像是窝棚外、背阴处、一块大石头凹槽里积存的、尚未完全冻结的、还算清澈的雪水。那水,是从天上落下的雪融化而成,应该比河里直接取的水“干净”吧?至少,没有被那染坊的“毒”直接污染过?

他挣扎着站起来,忍着右臂的刺痛和全身的虚弱,走到窝棚外,找到那块大石头。凹槽里,果然还有一小洼尚未完全冻结的、还算清澈的雪水,上面漂浮着一点枯草和冰碴。他用一片干净的(相对而言)枯叶,小心翼翼地舀起一小捧水,用嘴吹开表面的浮冰和杂质,然后,用另一片干净的(同样相对而言)枯叶,卷成一个简陋的、勉强能盛一点水的“杯子”,极其小心、避免洒出地,舀了大约一小口的、相对最清澈的雪水,捧着,缓慢、艰难地走回窝棚,走到老人面前。

他将那盛着一点点雪水的、简陋的枯叶“杯”,小心翼翼地递到老人面前。水很少,在枯叶卷成的、并不严密的“杯”中,微微晃动,映着篝火跳跃的光芒,反射出微弱、清澈的光泽。

老人浑浊的眼睛,扫了一眼那点雪水,似乎微微点了点头(动作细微到几乎无法察觉)。他没有接,只是用枯瘦的手指,指了指地上那片摊开的、放着混合粉末的枯叶。

“滴上去。三滴。分开滴。看着,别多,也别少。”

林卫东连忙照做。他屏住呼吸,用颤抖的手,极其小心、极其缓慢地,倾斜枯叶“杯”,让里面那一点点雪水,一滴,一滴,又一滴,准确地滴落在枯叶中央,那堆颜色混杂的粉末上。

“滴答、滴答、滴答。”

三滴水,精准地落下,融入粉末之中。

奇迹发生了。

那三滴水,仿佛拥有生命,又像是滚烫的油,滴入干燥的粉末中。并没有瞬间被吸收或混合,而是迅速地,与粉末发生了某种剧烈的、但无声无息的反应!

只见那堆暗褐、暗黄、暗红混杂的粉末,在雪水滴入的瞬间,如同活了过来,迅速地蠕动、翻滚、混合!颜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变化、融合!暗褐色褪去,暗黄色变淡,暗红色晕染开来……最终,在短短几个呼吸之间,所有的粉末,混合着那三滴雪水,凝聚、融合、凝结成了一小团粘稠的、颜色暗沉如干涸血块、表面却泛着一层极其微弱的、油脂般光泽的、膏状物。

与此同时,一股更加浓郁、更加复杂的气味,从这团暗沉膏状物上散发出来。不再是单一的土腥、苦涩或回甘,而是混合了这些味道,又增添了一种奇异的、带着一丝极淡腥气、却又隐隐透着某种清凉、苦涩中回甘、仿佛某种古老草药熬煮后、又经岁月沉淀的、难以准确形容、但绝不令人愉快、也绝不简单的复杂气味。

这气味,不冲,不浓,但极具穿透力,瞬间压过了窝棚里的霉味、土腥、以及篝火的烟味,弥漫在狭小的空间里。林卫东吸入一口,只觉得头脑似乎清醒了那么一丝丝,但鼻腔和喉咙里,却留下一种古怪的、混合了清凉与微腥的余味,让他下意识地皱了皱眉。

老人似乎对这气味毫不在意。他伸出枯瘦的手指,极其稳定、精准地,用指甲,从那团暗沉粘稠的膏状物上,刮下大约黄豆大小的一点点,然后,看也不看林卫东,直接递到他的面前。

“吃了。” 老人嘶哑的声音,平静地响起,没有解释,没有多余的字眼,如同命令。

林卫东看着递到眼前的那一点点、颜色暗沉如干涸血块、散发着复杂古怪气味的膏状物,喉咙下意识地滚动了一下,胃里一阵翻涌。这东西,看起来,闻起来,都极其可疑,甚至……有些恶心。吃下去?会怎么样?

但他没有犹豫太久。他知道,自己没有选择。老人救了他们,现在给他东西吃,无论是“药”还是别的什么,他只能接受。况且,这膏状物,是老人用那些古怪的“根茎”、“粉末”和雪水,当着他的面“配制”出来的,虽然过程诡异,但至少没有加入什么“明显”的、更加可怕的东西(比如从他掌心剜出的那颗“毒芽”)。

他伸出手,用那只还能动、但依旧冰冷颤抖的手,接过了那一点点暗沉的膏状物。触手微凉、粘腻,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仿佛混合了泥土、草药和某种陈旧油脂的质感。

他看着指尖那一点点暗沉的东西,咬了咬牙,闭上眼睛,猛地将手指塞进嘴里,用舌头卷住那点膏状物,囫囵地吞了下去。

没有咀嚼。那东西一入口,就迅速融化、扩散开来。味道……极其古怪、复杂!先是强烈的、混合了泥土和草根的苦涩,几乎让人作呕;紧接着,是一丝极其尖锐、冰冷的、仿佛薄荷混合了某种金属的清凉,直冲脑门;然后,在这苦涩和清凉之下,又缓缓泛起一种奇异的、极其淡薄、但确实存在的、类似陈旧蜂蜜或甘草的、微弱的回甘。而在这所有味道的基底,始终萦绕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难以形容的、类似铁锈或极其淡薄的血腥气的余韵。

这味道,绝对称不上“好”,甚至可以说是难以下咽。但吞下去之后,林卫东却没有感觉到任何不适、恶心或腹痛。反而,那膏状物滑过喉咙、进入胃里之后,一股微弱、但确实存在的暖意,缓缓地从胃部扩散开来,蔓延向四肢百骸。虽然这暖意极其微弱,远远无法驱散他体内的寒冷和虚弱,但却像在冰冷的黑暗中,点燃了一小簇微弱、但稳定的火苗,带来了一丝实实在在的、属于“热量”和“生机”的感觉。

更重要的是,他右臂伤口处那种冰冷、麻木、仿佛有冰碴流动的感觉,在这股微弱暖意流经时,似乎微微地、缓解了那么一丝丝。虽然依旧存在,但那种深入骨髓、不断向上蔓延的侵蚀感,似乎停滞、甚至……消退了那么一点点?

有效!这东西,真的有效!至少,能稍微压制、缓解他体内残留的“毒”!

林卫东猛地睁开眼睛,看向老人,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混合了惊讶、感激和更深的敬畏的光芒。

老人对他眼中的光芒,视而不见。他自顾自地,用枯瘦的手指,又从那一小团暗沉膏状物上,刮下更小、大约只有米粒大小的一点点,然后,转向依旧昏迷、气息微弱的陈师傅。

他没有让林卫东帮忙。而是自己,用一只手,极其轻柔、但稳定地,捏开了陈师傅干裂、毫无血色的嘴唇,露出里面灰白、毫无生气的牙齿和牙床。然后,他用另一只手的手指,精准、稳定地,将指尖那米粒大小的暗沉膏状物,轻轻地,抹在了陈师傅干涸、僵硬的舌根下方。

做完这一切,他收回手,用一片干净的(相对而言)枯叶,仔细地擦干净手指上残留的、那一点点膏状物,然后,将剩下的、还摊在枯叶上的、大半个指甲盖大小的暗沉膏状物,用叶子仔细、严实地重新包裹起来,贴身收进了怀里。

“一天一次。你吃豆大,他(指陈师傅)吃米大。连着三天。” 老人嘶哑的声音响起,依旧平静,没有起伏,“能压住你们身上散的‘毒’,吊住他那口气。别的,等。”

说完,他不再看林卫东,也不再看陈师傅,重新缓缓地坐回火堆旁,伸出那双干枯的手,静静地烤着火,仿佛刚才配制那诡异膏药、分药喂药的过程,从未发生过。

林卫东呆呆地坐在那里,感受着胃里那一点点微弱但真实的暖意,和右臂伤口处那似乎略有缓解的冰冷麻木感,看着老人那沉默、佝偻、如同枯木般的背影,又看看身边呼吸似乎又平稳了一点的师傅,心中百感交集。

这神秘的老人,手段诡异莫测,言语如谶语,身上充满了危险和未知。但至少此刻,他给了他们“药”,暂时稳住了他们的状况,指明了“等”的方向。这“药”,虽然古怪难吃,但确实有效。这“等”,虽然前途未卜,充满未知的恐惧,但至少,暂时有了一个“方向”,而不是彻底的绝望。

他默默地将老人刚才的话,一个字一个字,死死地记在心底。一天一次。豆大。米大。连着三天。能压毒,吊命。等。

等什么?等那口缸里的“东西”彻底“醒”或“死”?等“该来的人来”?等“该发生的事发生”?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自己和师傅的命,暂时,吊住了。在这寒冷、破败、与世隔绝的荒滩破窝棚里,靠着这堆微弱的篝火,和老人那诡异但有效的、指甲盖大小的一点暗沉膏药,吊住了。

他缓缓地、更紧地抱住了自己冰冷的双膝,将脸埋得更深。窝棚外,天色似乎更亮了一些,但依旧灰白、冰冷,没有太阳。寒风依旧呜咽。但窝棚内,这堆微弱的篝火,还在倔强地燃烧着,散发着有限但真实的温暖。